杀僧 - 第二十章 好人?坏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经文意象玄妙,大意一念起处,可令繁华万物瞬间凋零枯槁,步入衰亡。
    一念转时,亦可令沉寂生机勃然焕发,重归幼嫩。
    修持此法至精深之处,便能由心而发,自由操控自身乃至他人血肉、生机的“年龄状態”。
    听著经文流淌,广缘心中渐渐明白。
    眼前这位看似容顏不老的“神僧”信痴,而是以一种大毅力、大智慧,將自身的生命状態,永久地“固定”在了“枯”与“荣”这两种对立力量精妙平衡的那个“点”上。
    他並非不老,而是不再生长,也不再衰败。
    似枯非枯,似荣非荣,非枯非荣。
    这篇《枯荣一念经》,立意之高远,已经达到色界……不,不是色界,而是无色界了!
    算得上江湖上的顶尖功法,其价值不可估量!
    信痴竟肯用如此顶尖的玄功来充当“处理麻烦”的报酬,那面“照业镜”所代表的“麻烦”,其棘手与凶险程度,恐怕远超想像。
    这份“酬劳”越重,越说明那镜子是个烫手山芋。
    一篇经文诵毕,信痴缓缓睁开眼,那双似幼似老的眸子看向两人,问道:
    “听了一遍,你们……领会了几分?”
    陆飞仍沉浸在经文宏大玄妙的意象中,感觉脑中诸多念头盘旋,却难以尽数捕捉明晰、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確定地道:“大概……领会了三四分?不,或许有五分?其中精微处,实在难以尽述。”
    广缘则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大约懂了五六分。经文道理,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直视信痴,“但是,我不认同。”
    “能有五六分领会,已是悟性上佳,远超常人了!”信痴看向广缘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隨即又笑了笑:“你现在不认同,无妨。世事流转,心念亦会变迁。”
    “或许將来某一日,你会明白其中深意。”
    他以为广缘是个固执,有心性的年轻僧人。
    说著,他信痴站起身,那条花犬也立刻机灵地站起,贴在他腿边。
    “今日缘法已了,老僧了却一桩心事,心中畅快!”他哈哈一笑,带著花犬,就那么三步两步,消失在广缘与陆飞的面前。
    或者正如他所说,他喜欢与狗打交道,而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陆飞望著信痴消失的方向,心情仍激盪不已,久久难以平復。
    今天这番遭遇,实在太过离奇!
    先是峡谷遇险,险死还生,接著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不老神僧”,最后还得闻如此玄奥高深的无上经文!
    这简直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大机缘、大造化!
    他忍不住用力一拍广缘的肩膀,兴奋道:
    “禿驴!咱们今天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简直是……”
    广缘却不像他这般激动。
    他的目光从信痴消失的方向收回,扫过下方依旧死寂的峡谷。
    谷中,那些方才还在疯狂廝杀的身影,此刻已彻底冰冷,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污与尘土之中,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哪里是什么机缘造化?”广缘的声音有些发冷,打断了陆飞的兴奋。
    “差一点,你我的尸体,也就躺在他们中间了。”
    陆飞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兴奋与热切瞬间熄灭。
    他顺著广缘的目光看向谷底,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再次衝击著他的感官。
    方才沉浸在得闻玄功的喜悦中,几乎忘了这功法的来歷,是建立在数十条人命的代价之上,而他们自己,也险些成为其中一员。
    一股后怕的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若无广缘应对得当,此刻谷中无声无息的尸体里,必定会多出两具,属於一个爱管閒事的江湖客,和一个叛寺弒师的年轻僧人。
    “所以,你明白我为何执意向他索要报酬了吧?”广缘望著山谷中的惨状,“这老禿驴,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纯良之辈。”
    陆飞一愣:“你是说……他是坏人?”
    广缘摇了摇头:“倒也不算特別坏。”
    表面上,给广缘佛兵又传授功法,实际上,视人命如草芥,以佛兵为戏,纵容惨剧。
    这样的人,自己居然还觉得他是个神僧,他是好人?
    陆飞想到这里,感觉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现在,咱们继续赶路?”他试探著问。
    “別慌。”广缘说道,“先把这些尸首都安葬了再说。”
    山谷之中,其他的清醒的江湖客已经离开了。
    他们害怕再次陷入混乱心魔之中。
    而其他的人则畏惧其中的还杀人。山谷之中就他们两个人。
    大湖谷因为有大湖而得名,若是这些尸首污染了大湖,说不得会成为更大的祸害。
    陆飞闻言,也收敛了心思,不再多言,默默上前帮忙。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力气远胜常人,虽工程不小,但动作倒也利落。
    他们寻了一处背阴的坡地,挖开泥土,將一具具尸首並排安放,掩埋妥当。
    过程中,又从那些尸体身上寻出不少散落的兵刃、暗器,以及一些金银细软。
    陆飞將那些刀剑归拢捆成一堆,看著怀里揣著的金银,苦笑道: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行径……有点像禿鷲?”
    广缘正將最后一抔土盖上,闻言说道:“我们替他们收敛尸骨,免其曝尸荒野、污染水源,付出了力气”
    “取走这些无主之物,作为酬劳,问心无愧。”
    陆飞想了想,点头称是。
    就在准备离开时,广缘目光扫过一处石缝,瞥见一抹异色。
    他俯身捡起,那是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笺,信封上以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跡写著:“山北桃花山庄亲启”。
    血跡早已乾涸发黑,也不知是哪位不幸的江湖客,怀揣著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倒在了此地。
    广缘拿著信,沉默了片刻。
    他將信小心折好,拭去信封边缘的血污,郑重地放入自己怀中。
    “若日后有缘,路过那桃花山庄,便替他把信送了吧。”广缘对陆飞说道。
    陆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和尚,有时候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有时候,却又会做这些看似无谓的“閒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