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 第二十一章 智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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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大湖峡地界,才在官道上遇到一支踌躇不前的小型商队。
    听闻峡谷方向曾有喊杀声,商队管事满脸忧惧,不敢前行。
    广缘与陆飞便告知峡谷內已然平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商队中胆大的护卫受命,小心翼翼前去探路。
    江湖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对这些携货行商的普通人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两人也未多留,继续北上。
    半路上,广缘听得身旁陆飞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在反覆背诵那篇《枯荣一念经》,不由哑然失笑:
    “你还真打算练这功法?”
    陆飞从沉思中回过神,理所当然道:
    “为何不练?这可能是触及无色界的顶尖功法!”
    “比我陆家家传的功法不知高明了多少!机缘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可传授这部功法的人,”广缘脚步不停的说道,“你信得过吗?”
    “这……”陆飞一时语塞。
    信痴那老禿驴,谈吐机锋,气质超然,与之交谈確有如沐春风之感。
    但他转眼便能用佛兵催动数十人癲狂互戕,视人命如实验草芥,更差点让自己心神崩溃、力竭而亡。
    这样一个行事诡譎莫测、心性难以揣度的人物,如何能让人真心信赖?
    广缘说道:“传授功法之人都信不过,他传授的功法,你就敢放心去练?”
    “你若真照单全收,这样的智商,基本上可以告別江湖了。”
    陆飞被他说得麵皮微热,他被顶级功法晃花了眼,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险。
    “那……那面『照业镜』呢?”陆飞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镜子確有几分邪门,”广缘道,“我先琢磨琢磨。若真是祸害无穷之物,回头找个地方,融了便是。”
    “融了?!”陆飞几乎跳起来,“那可是佛兵!闻名天下的八大佛兵之一!”
    “让无数江湖豪杰、名门大派抢破头的圣物!”
    “给你,你要吗?”广缘反问。
    陆飞顿时蔫了,下意识地摇头。
    那镜子带来的恐惧与心魔衝击太过真切,他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它是个麻烦。”广缘总结道,“信痴老禿驴自己也承认了。”
    “……確实是个大麻烦。”陆飞也点了点头。
    但麻烦究竟为何,总得探个究竟。
    当夜,两人露宿荒野,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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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敢去城镇客栈,便是怕研究这镜子时再生变故。
    广缘从行囊中取出那面被厚布层层包裹的八角铜镜。
    解开布帛,铜镜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显露真容。
    白日里,它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惑乱人心的朦朧金光,此刻在黑夜与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颇为沉静古朴。
    镜面平滑,清晰地映出广缘凑近的面孔。
    陆飞则早早躲到了数丈开外的一块大石后面,显然是心有余悸。
    广缘手执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他清晰的模样。
    一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俊朗面庞,因连日奔波与廝杀而略显风尘,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头髮已经冒出短短一层青茬。
    在金枷寺时,自有师兄定期为眾僧剃头,几乎三五日便要刮一次,保持光头清净。
    离开寺庙这些时日,竟已忘了此事。
    就在他因这细微发现而略有分神,镜中,他自己的倒影,那紧蹙的眉头忽然缓缓舒展开来。
    紧接著,倒影的嘴角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自然,甚至带著几分促狭意味的微笑。
    一个平静中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镜中传出,又似在他心底响起:
    “你怎么不笑了?”
    “我记得……以前的你,很爱笑的。”
    广缘盯著镜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嘴角却掛著诡异弧度的人影,淡淡道:
    “难道,不该是『我们』吗?『我们』以前,確实爱笑。”
    镜中的“广缘”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加深了:
    “难道你认为……『我』是你吗?”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我心中的所谓的『魔念』。现在看来,你的逻辑似乎有问题。”
    “智能很低。”
    这下子,镜中的“广缘”不笑了。因为广缘认为他是广缘,但是他不认为自己是广缘。
    初次交锋,他输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怕报应吗?”镜中的“广缘”说道、
    广缘轻笑:“我送他们早登西天极乐,面见佛祖,得享清净福报。这是功德,我为何要怕?”
    “可你明明知道,这世间没有佛祖,没有极乐世界。”
    “那我更不会怕了。”广缘理所当然的说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镜中的“广缘”又沉默了。
    他又输了。
    “我本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广缘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乏味,“原来不过如此。”
    “什么照业镜,不过是智障镜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那镜子,伸手从旁抓起一把湿泥,仔细地將镜面涂抹覆盖,隔绝了那令人不快的映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陆飞一声短促的惊呼!
    广缘眼神一凛,身形已动,疾速朝声音来处掠去。
    只见星光下,一个身著劲装、腰悬双刀的身影,正以一套绵密狠辣的掌法,將陆飞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掌风呼啸,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陆飞嘴角已见血丝,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那个人正是陆飞最严厉的“父亲”,曇花县奇捕头。
    说起来,陆飞遇到奇捕头,都没有打贏过。
    除了奇捕头之外,还有两人在后面压阵。
    其中一个人广缘认识,正是金枷寺的戒律堂的慧明师叔祖。
    而慧明身旁,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僧人,年约四旬,麵皮白净,双目狭长,同样穿著僧袍,气度不凡,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这两人显然是为广缘而来,与奇捕头在此“巧遇”陆飞,只怕也非偶然。
    慧明一眼便锁定了疾冲而来的广缘,眼中寒光大盛,怒喝一声,声如洪钟:
    “孽障!弒杀师长,叛寺潜逃,果然在此!”
    “今日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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