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 第十九章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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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广缘挑三拣四,也不是他矫情。
    而是师父寻徒弟,徒弟也寻找师父。
    若是找到一个神人师父,便是一辈子的大坑。
    “老僧寻觅的,是一个不受这『照业镜』幻光所惑的佛子。”信痴目光落在广缘身上。
    “你不受镜光影响,心念不为幻象所动,此乃天赋,亦是心性。”
    “所以,你很合適。”
    “仅此而已?”广缘追问。
    “仅此而已。”信痴答得乾脆。
    “为何定要寻这样一个传人?”
    信痴沉默片刻,那张似老似幼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悵然,隨即又被洒脱的笑意取代:
    “因为,老僧……快要死了。”
    “哈?”一旁的陆飞忍不住失声,他看看信痴那分明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又看看广缘,满脸难以置信。
    “您……您不是『不老神僧』吗?怎么会……”
    “成、住、坏、空,此乃世间常理。”信痴洒脱一笑,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日升月落般寻常。
    “这世间或有容顏不老之人,又岂有真正不死之身?”
    生灭无常,於他而言,似乎早已看透、放下。
    仅凭这份对生死的超然態度,广缘心中也不由得对其高看了几分。
    但广缘还是缓缓摇头:“您超然物外,我很敬佩。但您所行之道,与晚辈心中所求之路,终究不同。”
    “我……不能拜您为师。”
    说罢,他转身,竟是真的要就此离去。
    一旁的陆飞看得心急火燎,差点要喊出来!
    这贼禿!
    先甭管路同不同,把佛兵和神僧的功法学到手再说啊!
    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可他哪里懂得广缘心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道不同,绝不相与谋。
    信痴看著广缘与陆飞转身下山的背影,並未出手阻拦,也未出言挽留。
    他只是轻轻抚摸著身边花狗的脑袋,狗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目送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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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他抬手,在身旁悬浮的“观业镜”上轻轻一拍。
    “嗡——”
    铜镜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黯淡的铜光,滴溜溜旋转著,如流星赶月般朝山下飞去,精准地掠至广缘身后。
    广缘耳听风声有异,霍然转身,手臂一探,已將飞来的铜镜牢牢抓在手中。
    触手微凉,镜身並没有想像中的重,只有三四斤。
    与此同时,信痴那清越的传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小和尚,这玩意儿是个麻烦。你既然不受它影响,拿著玩吧。”
    “你也知道它是个麻烦!”广缘抬头,望向山上已缩成一个小点的信痴身影。
    这个距离,自己若想走,对方难以留下。
    他胆子便也大了几分,扬声回道,“终於不再嘴硬,承认它只是『麻烦』了?”
    信痴的传音带著几分无奈笑意:“老僧半生心血,几多时光,都被此镜牵绊。”
    “如今大限將至,总得给它寻个去处。”
    “你心中自有沟壑,不拘泥於表象,此镜留与你,或许……不算所託非人。”
    “给钱。”广缘的回答言简意賅,毫不客气,“別说那么好听,什么託付传承。”
    “我替你处理麻烦,你出报酬。咱们银货两讫,清清白白。”
    “……”传音那头似乎噎了一下,“小和尚,这可是佛兵!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物!”
    “这也是您亲口承认的『麻烦』。”广缘寸步不让,“您说的。”
    “老僧孑然一身,唯有这条老狗相伴,两袖空空,哪来的金银那些腌臢俗物?”信痴的声音透著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原来是想『白嫖』我出力。”广缘轻哼一声,“你们这些高僧大德,脸皮厚度倒是一脉相承。”
    “也罢,回头我找个当铺,把它当了,换些盘缠也好。”
    “慢!慢慢慢……”信痴的传音连忙响起,似乎真怕他转头就去当铺。
    “也罢,也罢。看来你我確无师徒之缘,倒或许有些別的缘分。”
    话音未落,只见山巔那一人一狗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竟如清风流云般,倏忽之间便已飘然掠至广缘与陆飞面前。
    信痴站定,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宽大僧衣,依旧是那张似老似幼的面容。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只看著广缘,正色道:
    “功法相赠,权当酬劳。此法名为《枯荣一念经》,能领会多少,修至何种境地,便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与造化了。”
    说罢,信痴指尖微抬,似要凌空传音,將功法口诀直接送入广缘耳中。
    广缘却摇了摇头,开口道:
    “神僧且慢。此处有两人,您只传音於我一个,就不怕我们二人回去之后,心生间隙?”
    陆飞闻言,连忙摆手,正色道:
    “和尚,这是你的缘法,我岂能覬覦?我这就迴避。”
    说著,他转身便要向一旁走去。
    广缘却伸手一把將他拽了回来,目光仍看著信痴:“神僧气度恢弘,想来不会如此小气。”
    “既是酬劳,何妨让我这同伴也听上一听?”
    “他方才也算为此镜所累,心神受创,听听佛法,或许有益。”
    信痴看著广缘,那张半幼半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复杂神情。
    这算是替他朋友,討要刚才被观业镜蛊惑的赔偿吧?
    一步退让,便是步步退让。
    谁让广缘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线呢?
    信痴低头,看了看广缘手中那面古朴的“照业镜”,又伸手轻轻揉了揉身边花犬的脑袋,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嚕声。
    他嘆了口气,悠悠道:“果然,与人打交道,弯弯绕绕,总不如与我这老伙计相处来得简单舒坦。”
    “……”广缘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发现这位神僧骂人也是不带脏字。
    信痴不再多言,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盘膝在原地坐下,那花犬便乖巧地伏在他腿边。
    他双目微闔,神色平和,隨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潺潺溪流,径直淌入广缘与陆飞耳中、心中。
    他念诵的並非晦涩咒语,而是一篇意境悠远的经文。
    以天然纯粹、不染尘垢的“童心”或曰“天真心性”,去体察、进而驾驭贯穿眾生与万物的根本法则。
    生与死,荣与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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