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 第78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七月二日,上午,奉天,大帅府
六月底的奉天,已是暑气渐盛。书房窗外的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著,搅动著燥热的空气。张瑾之只穿著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正伏案批阅著一摞文件。汗水不时从他的额角渗出,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滴在公文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桌上摊开的,是关于吉林、黑龙江两省土改推进情况的第三次匯总报告,以及东北国有集团在矿业、林业整合中遇到阻力的详细说明。报告里充斥著“地方乡绅牴触”、“旧有契约纠纷”、“运输成本激增”、“设备意外故障”等字眼。张瑾之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章学成”、“熙洽”两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力道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知道阻力会很大,但没想到会以如此“合法合规”的软钉子形式出现。章学成是他的堂兄,是章家在吉林利益的代表,也是他稳定吉林局面不得不倚重的人物。动他,牵一髮而动全身。可如果不动,任由这股阳奉阴违、甚至暗通款曲的暗流滋长,吉林將不仅是抗战的薄弱环节,更可能成为后院起火的第一把乾柴。
“报告!”门外传来副官谭海略显急促的声音。
“进。”张瑾之没有抬头,继续在报告空白处批註:“阻力即是动力,乱麻需用快刀。著政务委员会、保安司令部、夜梟联合组成特別督查组,三日內赴吉,有阻力查阻力,有问题查问题,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限期整改。凡消极牴触、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军法、党纪、国法,三法並究!”
谭海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甚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他立正敬礼,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少帅,城里出事了!”
张瑾之这才抬起头,將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目光沉静地看向谭海:“慢慢说,什么事?”
“是!半小时前,奉天城內多处,特別是大西街、中街、故宫附近,突然聚集了不少人。看装扮,多是前清遗老遗少,还有一些穿著体面、像是商铺掌柜、帐房先生模样的人。他们打著横幅,喊著口號,在街上聚集喧譁。”谭海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横幅?口號?”张瑾之的眼神锐利起来。
“是!”谭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匆匆记下的几句:“什么『勿启边衅,保境安民』、『改革激进,动摇国本』、『挑衅强邻,祸及百姓』,还有更过分的,说……说少帅您『年少气盛,擅开战端,將三千万东北父老置於日寇铁蹄之下而不顾』!”
张瑾之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微微加快了些。
谭海继续匯报:“开始人还不多,也就百十来个,但动静不小,引来了很多百姓围观。咱们的人——我是说那些支持少帅您和新政的工人、学生、还有分了田的农民家里来人——听到这些混帐话,不干了,两边就吵起来了。从对骂,到推搡,现在在小西关附近,两边已经聚了得有上千號人,眼看就要打起来!警察厅的人已经到了,但两边情绪都很激动,怕弹压不住,反而激化矛盾。王厅长(奉天警察厅长)请示,是否出动保安部队协助维持秩序?”
“上千人?”张瑾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府外隱约传来喧闹声的方向,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时间掐得真准,地点选得也好。大西街、中街,商铺云集,人流密集。故宫附近,前清遗老聚集区。小西关,工人、苦力、小贩聚集,民气最盛。这是算准了,一点火星,就能烧成一片啊。”
谭海愣了一下:“少帅,您的意思是……有人煽动?”
“不是煽动,是精心策划。”张瑾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我记者会懟了日本人,內部土改遇到阻力,日本人刚刚吃了瘪急需找回场子的时候闹。闹事的人,身份也很有意思,前清遗老遗少,对华夏国、对我章家,本就心怀不满;商铺掌柜帐房,多是旧有利益网络的既得者,土改、国有集团触动了他们的奶酪。口號更是句句诛心,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把『挑衅』、『启衅』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把可能到来的战祸责任全推给我,离间我和百姓。”
他走到巨大的奉天城防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出事地点:“你看,这几处,看似分散,实则相互呼应。一旦衝突升级,事態扩大,必然全城震动。到时候,我这个『擅启边衅、引发內乱』的罪名,可就坐实了。若是再有几处商铺被打砸抢烧,或者死伤几个人,特別是如果有外国人『恰好』被捲入受伤……那国际舆论,国內压力,可就全来了。日本人再在一旁煽风点火,甚至藉口保护侨民有所动作……”
谭海听得后背发凉:“这……这是日本人的毒计?!”
“十有八九。”张瑾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森森寒意,“林久治郎、花谷正这帮人,明著不敢动,暗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挑拨离间,製造混乱,倒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且,这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谭海不解。
“製造混乱,引我出面。”张瑾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大帅府”位置,然后划向“小西关”衝突地点,“城內突发大规模民眾衝突,涉及对我政策的攻訐,甚至有演变成暴力骚乱的危险。於公於私,我这个东北最高军政长官,能不出面吗?就算我稳坐帅府,派人弹压,也难免落人口实,说我『心虚』、『无视民怨』。最好的选择,就是亲自前往,现场处置,安抚人心,展示权威,平息事態。”
他抬起头,看向谭海,眼中寒光闪烁:“而只要我离开防守严密的帅府,踏上奉天街头,前往混乱的衝突现场……这路上,这现场,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有多少机会,可以安排一场『意外』?车祸?流弹?混乱中的踩踏?甚至……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谭海脸色骤变,失声道:“他们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张瑾之冷笑,“皇姑屯的炸弹他们敢放,在奉天城里刺杀我,又有什么不敢?只要做得乾净,推到『暴民』或者『反张势力』头上,他们就能撇清关係,还能让东北彻底大乱。別忘了,我的好堂兄学成,还有那位熙洽参谋长,可都对我和我的新政,颇有微词呢。到时候,他们振臂一呼,以『平息內乱、避免战祸』为名,接管吉林,甚至联合其他对我不满的势力,这东北,会不会换个主人?”
谭海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都下来了:“少帅!那您绝不能去!我立刻通知王厅长,加派军警,强力驱散,把带头闹事的全抓起来!”
“抓?以什么罪名?”张瑾之摇头,“他们喊的口號,打的横幅,虽然混帐,但明面上还在『劝諫』、『议论时政』的范畴。强力驱散,只会坐实他们『堵塞言路、镇压民意』的指控,正中日本人下怀。而且,你以为混在里面的,只有那些遗老和掌柜?就没有日本人收买的亡命之徒、地痞流氓?一旦衝突演变成流血事件,这盆脏水,可就彻底泼到我们头上了。”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由著他们闹,由著日本人算计吧?”谭海急道。
张瑾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著太阳穴,大脑在飞速运转。衝突必须平息,但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日本人的刺杀阴谋必须挫败,但不能打草惊蛇,最好能反將一军,抓住把柄。內部的不稳定因素(章学成、熙洽),也需要藉此机会,进一步观察,甚至引蛇出洞……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谭海,传我命令。”
“是!”谭海一个立正。
“第一,命令奉天警察厅厅长陈蒙,增派警力前往小西关及各衝突地点,但只隔离,不抓人,不动粗。警员以维持秩序、分隔双方人群为主,喊话劝解,防止事態升级。调保安部队一个营,在衝突点外围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严禁任何军官下令部队进入衝突区域或对人群使用武力。”
“明白!”
“第二,以我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安民告示。內容主要包括:一,申明我东北政务委员会及边防军一切施政,皆以保境安民、捍卫主权、改善民生为宗旨。二,指出当前確有宵小之辈,受外人蛊惑,或为一己私利,散布谣言,挑拨是非,意图製造混乱,破坏我东北团结御侮之大局。三,告诫全体民眾,勿信谣,勿传谣,勿被他人利用。凡有合理诉求,可依正常渠道向各级政府反映,严禁聚眾滋事,衝击治安。四,宣布我將亲自前往小西关,与民眾代表见面,听取意见,澄清事实,现场解决问题。”
谭海快速记录著,听到最后一句,笔尖一顿,抬起头,担忧地看著张瑾之。
张瑾之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
“第三,通知卫队营,做好我出行的安保准备。但是,”张瑾之语气加重,“准备两批完全一样的车队,从帅府不同侧门,间隔五分钟出发。行车路线,事先不確定,由我临时决定。但通知他们,按a、b两套方案,准备截然不同的两条路线预案。 a方案走大路,经中街、故宫前街;b方案走小路,穿胡同,经风雨坛。具体走哪条,出发时我告知头车。”
“两批车队?不同路线?”谭海有些不解。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张瑾之解释,“日本人肯定在帅府外有眼线,监视我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弄两批一样的车队,让他们不知道我在哪一辆。临时决定路线,让他们无法在固定地点精確设伏。就算他们在两条路都可能布置,也分散了他们的力量,增加了不確定性。而且,真正的杀招,未必在路上。”
“您的意思是……现场?”
“对。他们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小西关衝突现场。”张瑾之目光冰冷,“那里人多眼杂,局面混乱,容易製造『意外』。所以,第四,命令夜梟『鴞』,调动所有在奉天的精干力量,提前秘密潜入小西关区域。任务有三:一,混入人群,严密监控,甄別出煽动者和可能混在其中的日本刺客或他们的僱佣杀手。二,控制小西关周边所有可能的制高点**——钟楼、鼓楼、商铺楼房、民居屋顶,凡是能俯瞰衝突现场中心区域的建筑高点,全部给我占住,安排我们的人,带上望远镜和武器,监控下方。三,在衝突现场核心区域,秘密布置便衣护卫,形成內圈警戒,並规划好紧急疏散通道。”
“控制所有制高点?”谭海眼睛一亮,“这样刺客就很难找到狙击位置了!”
“常规思维是这样。”张瑾之却摇了摇头,“但『鴞』训练你们时说过,真正的刺客,不会只按照常规思维行动。我们能想到控制制高点,他们也能想到我们会控制制高点。所以,他们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选择非制高点,但同样具有射击角度,且更隱蔽、更不容易被想到的位置。比如,对面街二楼某个不起眼的窗户,旁边巷子口堆放的杂物后面,甚至……混在我们控制制高点的人附近。”
谭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鴞』的人,除了控制制高点,更要留意那些不引人注目,但视野和射界却可能很好的地方。另外,通知卫队,我抵达现场后,警戒圈要外松內紧。明面上的护卫不要太多,以免显得心虚,也避免过度刺激民眾。但內圈的便衣和暗桩,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任何异常举动,特別是快速靠近、伸手入怀、举止反常的人。记住,刺客可能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但这一枪,足以致命。”
“是!属下明白!我立刻去安排!”谭海感觉心臟怦怦直跳,既有紧张,更有一种临战前的兴奋。
“还有,”张瑾之叫住他,“以我的名义,给吉林章学成、熙洽各发一封电报。电文这么写:『奉天有宵小聚眾滋事,散布流言,扰乱治安,甚为可虑。闻吉林近来亦有不安之象,土改、矿务推行多有滯碍。望兄等(望参谋长)恪尽职守,弹压地方,勿使奸人趁机作乱,並速將地方真实情形,详实报来。』”
谭海瞬间领会了这封电报的用意。一是敲打,二是试探,看他们对奉天出事以及吉林问题的反应。他沉声应道:“是!”
“去吧。一切按计划进行。记住,我们是在应对一场危机,也是一次机会。日本人想藉机杀我,我也想藉机,把藏在暗处的毒蛇,引出来,看清楚!”张瑾之挥挥手,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谭海敬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迴响。
书房里恢復了安静,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张瑾之重新坐回书桌后,却没有再看那些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墙上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看著上面標註的敌我態势、山川河流、铁路城镇。
奉天城內,暗流已化为明浪。
小西关前,杀机悄然潜伏。
而他,將亲赴这场由敌人搭好的舞台。
演戏的人,看戏的人,杀机藏於戏中。
就看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那一丝燥热,只剩下如北地寒冰般的冷静。
“来吧。”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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