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 第265章 北平的夜访者
北平。
初冬的夜风带著一股子肃杀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著旋儿。
自从《江淮和议》签订后,这座自洪武年间就作为燕王封地的北疆重镇,彻底换了主人。
如今,这里叫“辽东·北平特別行政区”,一个听起来既拗口又古怪的名字。
原先的燕王府,那座曾经见证了朱棣起兵靖难、號令三军的宏伟府邸,此刻大门紧闭,上面贴著蓝底白字的封条,写著“辽东军管,擅入者斩”。
但城里的变化,却不止是那一张封条。
大街上,原先那些穿著大明鸳鸯战袄、手持红缨枪的卫所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著黑色呢料制服、背著燧发枪的辽东治安巡警。
他们不拿鞭子抽人,也不隨意在摊贩那里顺手牵羊,但那股子冷冰冰的气质,反倒让老百姓更不敢靠近。
南锣鼓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漆斑驳,墙角的石狮子都被磨得却了稜角。但若是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院子的格局不凡,曾经住的非富即贵。
这里是原燕王府长史、大明兵部尚书金忠的宅邸。
自从北平易主,金忠没有南下,因为他跑不动,也没那个脸跑。他虽然是文官,却有一身算命相面的本事,当初朱棣起兵,他是第一个支持的。
如今,他被软禁在这座院子里。
说是软禁,辽东那边倒也没亏待他。
只要不出这四合院的大门,吃喝用度一概不缺,甚至还每个月给他发那什么“退休金”,用的是辽东发行的银票。
这让金忠每次拿著那花里胡哨的纸票子,都觉得心里憋屈,想撕了,又捨不得。毕竟,这年头买米买柴,这玩意儿比大明宝钞管用多了。
书房里,一灯如豆。
金忠手里捧著一本《易经》,却半天没翻过一页。他耳边似乎总能听到当初朱棣在这北平城里厉兵秣马的喊杀声,可如今,窗外只有远处工厂传来的蒸汽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巨兽的呼吸,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咚、咚、咚。”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金忠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
这大半夜的,谁?
辽东的巡警从来不敲门,要么是送东西的伙计白天来,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沉声道:“门没锁,自己推。”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一个人影。
来人一身普通的商贩打扮,头上戴著顶有些破旧的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还扛著一个装著皮货的大布袋子。
他反手关上门,动作麻利地插上门閂,然后才转身,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精瘦的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金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辽东的人?我这老骨头没什么油水可榨了。”
那人没急著说话,先把那个大布袋子往地上一放,还是没那个商贩点头哈腰的样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亮在金忠面前。
借著昏暗的灯光,金忠看清了那牌子上的花纹。
那是两条盘旋的飞鱼,中间刻著一个小小的“东”字。
金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自然认得这东西。虽然以前锦衣卫用的是腰牌,但这独特的飞鱼纹路,那是除了皇帝亲军,谁也不敢用的禁物!
“你是……”金忠声音有些发颤。
“东厂,千户马云,见过金大人。”
那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沙子,“奉万岁爷密旨,特来探望老大人。”
“万岁爷……”
听到这三个字,金忠这个在北平困守了数年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下跪。
“使不得!”
马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金忠,“老大人,这还是在蓝玉的眼皮子底下,咱们一切从简,別让人看见。”
金忠抓著马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皇上……皇上他还记得老臣?他还记得这北平?”
“皇上怎会忘?”
马云扶著金忠坐下,从贴身的內衬里掏出一个还没巴掌大的蜡丸,轻轻捏碎,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这是万岁爷的亲笔信。”
金忠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就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此时此刻,这里不光是一封信,那是旧主对这群遗老的一声召唤啊。
他凑到灯前,那绢布上只有寥寥数行小字,字跡略显潦草,却透著那股熟悉的狂放与霸气。
“金忠老爱卿:朕在南京,日夜思念北平父老。虽签和议,乃权宜之计。朕必回北平!望卿保重身体,联络旧部,静待天时。冬至之夜,当有雷声。”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抚。
这就是朱棣的风格。
直接,乾脆,不容置疑。
“冬至之夜,当有雷声……”
金忠喃喃念著这句话,原本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垂死的灰烬里又窜起了火苗。
“皇上……皇上是要动兵了?”
金忠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还没那么快。”
马云摇摇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南边安南还在打,国库吃紧。皇上的意思是,让您在城里先把那把火给埋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大人,您在北平二十年,人脉广。如今这北平城看著是被蓝玉管得铁桶一般,但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变的?我就不信,这城里就没有怀念大明、怀念燕王的人?”
金忠苦笑一声,把信贴身收好。
“以前是有的。”他嘆了口气,“可这几年……难啊。”
“辽东那套法子,邪性得很。”
金忠指了指窗外,“你看看这大街上,做买卖的不用交那么多税,当工匠的给发高工钱。老百姓手里有了閒钱,能吃上肉,自然就觉得这日子不错。”
“士绅大户呢?”马云皱眉,“蓝玉那摊丁入亩,我就不信那些老爷们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
金忠无奈地摇头,“刚开始是有闹事的。前年,城北的张员外,仗著自己是本地豪强,拒不交出隱瞒的田產。结果呢?辽东直接派了个什么『工作组』进驻,没动刀子,就是把他家所有的陈年旧帐都翻了出来,连他家八年前少交的一笔税都查得清清楚楚。最后,张员外不但家產充公,人还被送去朝鲜挖矿了。”
“这一手杀鸡儆猴,谁还敢动?”
马云听得眉头紧锁。他常年在南京,只觉得东厂那套抓人杀人的手段厉害,没想到蓝玉这不流血的刀子更狠。
“那……咱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马云不甘心地问。
“倒也不是。”
金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轻轻敲击著,“凡事有利必有弊。蓝玉这所谓的『新政』,看似让百姓得利,但也是个吞钱的无底洞。而且,他太看重那个『工』和『商』了。”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北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还在读圣贤书的人,还有那些靠祖上传下的手艺吃饭的老作坊主。他们现在日子不好过啊。”
“读书人觉得斯文扫地,在这个『辽东特区』,只要你会算帐、会摆弄机器,比满腹经纶赚得还多。那些酸秀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
“还有那些老商號。”金忠冷笑一声,“辽东的大作坊货多价低,机器日夜不停,把那些小门小户的生意全挤垮了。这些人,虽然不敢明著反,但心里也是恨不得食其肉。”
马云眼睛一亮:“这就够了!”
他凑近金忠,低声道:“不需要他们动刀动枪。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乱起来。哪怕是罢市、游行、甚至只是散布点谣言,给蓝玉添点堵,让这北平城乱上一阵子。”
“只要北平一乱,皇上在南边就会有动作。到时候,內忧外患,我就不信他蓝玉有三头六臂!”
金忠沉思良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添堵,这是一场要把无数人卷进去的豪赌。一旦失败,这北平城里又要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是大明的臣子,这把老骨头,早就卖给朱家了。
“好。”
金忠终於点头,声音虽然苍老,却带著一股决绝,“这事,我来办。城西有个『復社』,那是几个落魄举人搞的诗社,早就对现状不满。还有前门那几家被挤兑得快关门的老字號布庄,我都有交情。”
“不过……”
金忠看著马云,“光靠这些还得不够。蓝玉在这还有驻军,还有那个什么治安局。手里没傢伙,嘴皮子再利索也是送死。”
“这个您放心。”
马云拍了拍那个大布袋子,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这次我带的不光是信。我们在城外的西山煤矿里,已经埋伏了一支暗桩。只要城里火起,他们就会炸矿!到时候,全城震动,那就是信號!”
“冬至夜,雷声起。”
金忠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要炸了蓝玉的钱袋子啊。
“大人,保重。”
马云站起身,重新戴好皮帽子,把那个大布袋子又扛在肩上。里面装著的不是皮货,而是一批从南京黑市高价买来的短火銃。
“您只管联络,剩下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们东厂。”
说完,他拉开门,像是融入了夜色中的幽灵,瞬间消失不见。
金忠重新关好门,插上门閂。
他回到桌前,再次拿起那是《易经》,但手还是忍不住有些抖。
窗外,北平的夜依旧安静。
远处工厂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
但这平静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开始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底下涌动。
人心这东西,就像那乾枯的草垛,只要有一颗火星,哪怕是在最冷的冬夜,也能烧起燎原的大火。
金忠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朝著南京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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