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 第三十二章 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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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洪顿了顿,抬手又指向南侧:
    “至於南面,那一弯山坳过去是片湖泊,虽不甚大,却也有数百亩之广,湖岸泥泞湿滑,骑兵想要绕湖而过,至少也得一两个时辰。若是步卒绕行,耗时更久。”
    尚让听罢,点了点头,转向彭攒道:
    “你听见了?绕过去要大半日,等你的步卒绕到唐军背后,怕是天都黑了。到那时,唐军后头的援兵早就到了。郑畋虽调不动程宗楚、唐弘夫,可彼辈也並非全是傻子,唇亡齿寒的道理岂能不懂?至多急行军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咱们这仗是要速战速决的,不能这般耽搁。”
    彭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尚让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高岗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沉声道:
    “况且,郑畋的帅纛就在那岗上。他一个文臣,亲自领著兵马挡在前头,这说明什么?”
    眾將面面相覷,一时揣测不出尚让的心思。
    尚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这说明他是实在无兵可调,无人可用,只能亲自上阵来稳军心了。他越是这样装腔作势,內里便越是虚弱!若是咱们绕来绕去,拖拖拉拉,反倒给了这老匹夫喘息之机。万一他见势不妙,弃了帅纛,混在溃兵里跑了,咱们岂非白白错失良机?”
    他说到此处,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厉声道:
    “所以,不必绕!就从正面打!正面强攻,一鼓作气衝上去!这土岗下能展开多少兵马,便铺开多少兵马!一窝蜂涌上去,莫要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他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诸將,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传令下去:谁能活捉郑畋,不论生死,赏百金,封千户侯!若是杀了郑畋,无论砍下首级者是谁,便是队正、伙夫,一样大大有赏,官升五级!今日此战,便是我大齐平定关西的奠基之战!”
    赏格一出口,诸將眼中登时燃起了熊熊贪慾与战意。
    “末將愿为太尉效死,拿下郑畋首级!”
    “末將愿作先锋!”
    “太尉只管下令便是!”
    尚让看著面前这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气,高声道:
    “那便不必再等了。即刻擂鼓进兵,正面强攻,给我踏平龙尾陂!”
    却说龙尾陂高岗之上,那些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拖拉甲冑、散漫站立的士卒听闻鼓声,此刻也不再耽搁,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动作,在身侧同袍的协助下,三两下便著好了甲冑。
    岗下的官道上,叛军前列的步卒已经开始重新整队。
    一队队、一列列的步兵从行军队列中分出,在官道及两侧的缓坡上铺展开来,十余面战鼓擂动,咚咚咚的闷响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动了!”
    攥著横刀,手心已微微沁汗的李岑寂忽然低声道。
    郑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望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道:
    “不错,他上鉤了。原以为尚让总该先试探一二,没想到他这般性急,连试探也省了,径直便要扑上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翻涌的紧张与激动一併压了下去。
    他转头望了望郑畋,恩师面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模样,心中不由也安定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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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叛军阵中鼓声陡然转急,一阵紧似一阵,如暴雨擂在瓦釜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军步卒发一声喊,便如开了闸的洪流,黑压压地朝龙尾陂高岗涌来。
    叛军前列乃是刀盾手,一手持盾、一手提刀,步履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刀盾手之后,紧跟著数排弓箭手,人人腰间掛著满满的箭囊,手中弓弦已绷得紧紧的。
    “举盾——”
    陈安在阵前扯著嗓子吼道。
    前排步卒齐刷刷举起手中盾牌。
    那盾皆是木盾,盾面蒙了一层牛皮,一排排连在一起,如同一道矮墙,將高岗正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后排士卒也將盾牌斜举过头,护住头顶,整个阵势便如一只蜷缩起来的刺蝟。
    叛军推进得极快。
    起初还是大步流星,到后来便成了小跑,再后来便是一路狂奔。
    脚下尘土被踢得飞扬起来,混著粗重的喘息与嘶吼,搅成一股浑浊的声浪。
    “放箭!”
    叛军阵中一声令下,弓弦嗡鸣之声便如千万只蜂虫同时振翅。
    第一波箭雨从叛军阵中泼洒而出,黑压压地遮了一小片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尖啸著朝高岗上扎落下来。
    篤篤篤——
    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有那盾牌稍薄些的,箭头便穿透了木板,露出几寸长的铁尖,险些扎到后头士卒的面门。
    也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漏了进来,有士卒闷哼一声,肩头中箭,却咬紧了牙关死死顶住。
    “稳住!不许动!”
    陈安在阵前持盾而立,肩头也中了一箭,他连看也不看,只粗声吼道,
    “都给我稳住!叛军仰射,力道不足,穿透不了的——”
    果如他所言,这第一波箭雨虽看著骇人,实则大多钉在了盾牌上,真正造成杀伤的不过寥寥数支。
    叛军弓箭手自下往上仰射,箭矢飞得虽远,到了高岗顶上已是强弩之末,力道泄了大半。
    郑畋身旁,那面“郑”字大纛被几支流矢射穿了旗面,又多添了几个破洞。
    郑畋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拨开面前执盾护住他的亲兵,对身旁一个传令兵道:
    “让『疾雷將』还射。”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藏於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將”齐声发喊,將早已搭在弦上的箭矢朝山下射去。
    这些良家子虽只练了两个多月的弓马,准头差强人意,可居高临下、顺风而射,箭矢去势极猛,黑压压地扎进叛军衝锋的队形之中。
    山下登时传来一阵惨叫。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有因处於行进中而导致盾牌没遮严实的,便被射穿了肩膀、大腿,扑倒在地。
    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了好几个,队形登时乱了一瞬。
    可叛军毕竟是百战老卒,不过须臾便重新稳住了阵脚。
    前排倒下的空缺被后排顶上,刀盾手將盾牌举得更高了,掩护著后头的主力与弓箭手继续朝前推进。
    “放箭!”
    叛军第二波箭雨又来,这一回离得近了些,力道比方才更猛,有几支箭竟自盾墙之间的缝隙透进,將盾后的士卒钉翻在地。
    “补位!”
    赵顺站在左翼阵前,见自家都中有士卒倒下,便厉声喝令后排顶上。
    那两个倒下的士卒被拖到阵后,隨军医工连忙上前施救。
    叛军弓箭手又射了三轮。
    一轮比一轮近,一轮比一轮狠。
    高岗上的唐军虽有盾牌防护,却也折损了数十人,阵前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具具尸体与伤卒,鲜血顺著土坡往下淌,將枯黄的草茎染作暗红。
    可唐军的阵脚纹丝未动。
    这便是陈安两月狠操的成果。
    那些募来的溃兵虽面上带著惧色,握著盾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又有凤翔陇右那一千老卒压阵,一个个如铁钉般楔在阵中,时不时低声喝骂几句,將那些慌了神的新兵镇住。
    “疾雷將”趁叛军弓箭手停歇的间隙,又还射了两轮。
    虽准头有限,却也撂倒了数十人。
    叛军弓箭手射到第五轮时,冲在最前头的刀盾手已抵近了唐军阵前十步之內。
    到了这个距离,弓箭已来不及再射了。
    只听叛军阵中一声號角长鸣,弓箭手齐齐收弓后退,而前排的刀盾手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如脱韁的疯牛般朝唐军阵线猛撞过来。
    轰——
    盾牌与盾牌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两军前排的士卒几乎是脸贴著脸、盾顶著盾,彼此的喘息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叛军刀盾手仗著身强力壮,拼命用肩膀顶撞唐军的盾墙,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唐军士卒则死死抵住盾牌,后排的长矛手从盾墙缝隙中拼命向外捅刺。
    李昌符持著一面步人盾,顶在最前排。
    他身侧两个士卒已被撞得口鼻溢血,却仍死撑著不退。
    李昌符咬著牙,將盾牌往地上一顿,以肩头死死抵住,右手横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捅了出去。
    只听得对面一声惨叫,一个叛军刀盾手被捅穿了腰腹,鲜血喷了李昌符一脸。
    “顶住!”
    李昌符一抹脸上的血,嘶声吼道,
    “都给我顶住!”
    整个龙尾陂高岗正面,数百步的阵线上,两军前锋如两道相向而来的怒涛,轰然撞在一处,搅作了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匯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从高岗上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须臾,便已有一刻钟光景。
    岗上枯草被鲜血浸透,一脚踩下去,能听见鞋底与泥土相黏的滋滋声。
    唐军仗著地利,居高临下,阵线纹丝不动。
    前排刀盾手死死抵住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那些叛军虽悍勇异常,却始终冲不开唐军的口子。
    每当前排便有数十人倒下,后头的虽立刻补上,可仰攻之势,十成气力披著甲冑奔行百步便只剩六七成,哪里撼得动唐军的阵脚?
    更要命的是,藏在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將”始终不曾停歇。
    这些良家子虽箭术平平,可站在高岗顶上朝山下放箭,连瞄准都不必,底下密密麻麻儘是叛军的人头,只管拉满了弓朝人多处射便是。
    箭矢一枝接一枝地从唐军头顶越过,扎进叛军后队之中。
    那些正在朝山岗涌来的叛军后续梯队,尚未接敌便先吃了一波箭雨,队形不时被打散,伤亡虽不算惨重,却搅得人心惶惶,推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尚让驻马於距高岗一里外的土丘之上,手搭凉棚朝前望去。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此刻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打了多久了?”
    他沉声问道。
    身旁裨將道:
    “回太尉,约莫一刻钟了。”
    “一刻钟。”
    尚让嘆了一声,目光死死盯住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
    “此地地形限制,只能容得下三五千人攻山,否则三军压上,一刻钟岂会拿不下这座土岗?”
    他心中隱隱生出几分焦躁。
    自家的探骑被驱散了,探查不出唐军主力所在,便更不知道郑畋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若是再这般拖下去,等唐军后援赶到,这仗便难打了。
    正在这时,前军一名传令兵策马驰回,至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道:
    “太尉!唐军阵线坚固,弟兄们攻了三回,皆被打了回来。唐军弓手藏於阵后,居高拋射,弟兄们后队死伤颇多!”
    尚让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
    他眯起眼睛,將龙尾陂高岗从上到下又细细端详了一回。
    岗上唐军的阵线虽稳,可兵卒数量有限,不过两千余人,横排在高岗正面,两翼便显得颇为单薄。
    尤其是北侧,那一片枯草丛生的陡坡上只稀稀落落地站了几队步卒,看上去並不甚多。
    尚让忽然抬手,鞭梢指向高岗北侧那面陡坡:
    “那面坡,可能攀上去?”
    一裨將顺著他的鞭梢望了望,道:
    “回太尉,那面坡虽陡,却並非绝壁,手足並用,应当能攀上去。只是坡上碎石鬆土颇多,爬起来费些气力。”
    “能攀上去便行。”
    尚让將马鞭在掌心里一拍,断然道,
    “即刻传令,从中军阵再抽调两千人压上去。不必从正面走,分一千人绕到北侧,从那面陡坡攀上去,侧击唐军左翼。另分一千人绕到南侧湖岸,从那面坡摸上去,夹击唐军右翼。这等阵形单薄的守军,最怕侧击。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正面便不攻自破。告诉前军的弟兄,太尉说了,拿下高岗,每人赏钱十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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