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 第二十八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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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平沉吟片刻,道:
    “李旅帅所说,確是一条正路。末將只是想给它添上一点,在龙尾陂以东的方向,是不是可以先派一支偏师诈败一场?”
    “诈败?”
    徐泰皱眉道。
    “正是。”
    周平面上露出几分狡黠,
    “叛军是从长安方向来的。若是在龙尾陂以东先打一场,令偏师佯装不敌败退,叛军便会以为唐军不堪一击,从而放鬆警惕,大军压上,追击败兵。这时候败兵往西逃,叛军往西追,正好一头撞进咱们的伏击里。岂不更妙?”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
    徐泰更是笑道:
    “这主意好。叛军贏了一场小的,便以为咱们都是软骨头,哪还会防备什么伏击?”
    李岑寂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诈败这一策,在如今这个时候,是最下乘的玩法。”
    周平一怔,笑容凝在了脸上。
    “诸位可曾想过,咱们手底下这些兵,一半都是关中收拢来的溃兵?”
    李岑寂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溃兵当初怎么败的,想必尔等都知道,他们是从潼关一路溃退,退到凤翔的。如今让他们去诈败,你们谁能担保,这诈败不会变成真败?就算是以精锐去诈败诱敌,可谁能担保那些溃兵见了假装溃退的同袍们不会误以为是真败?届时阵脚大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这一问,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眾人心头那股跃跃欲试的火苗登时熄了大半。
    是啊。
    诈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刀尖上跳舞。
    退早了,叛军不上当,白费心机。
    退晚了,被叛军咬住,那就是真败。
    若是退的时候乱了阵脚,自相践踏,更是要重演去岁潼关之败覆辙,一溃千里。
    “都校说得是。”
    周平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末將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李岑寂摆了摆手,却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等著下一个开口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彼此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无人再出言。
    李昌符方才头一个开口,说得也算周全,比周平天马行空的想法更堪一用。
    可没听见李岑寂的肯定,他便也收了声,只垂手立在末位。
    李岑寂见眾人不语,便也不强求。
    他站在龙尾陂的岗脊之上,夕阳已沉到西边那道丘陵之后,只剩最后一抹余光將天边染作暗红。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带著几分料峭的春寒。
    他目光从眾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道:
    “既然一时都想不出周全的法子,也不必焦躁。这设伏布阵,原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事。我心里已有了个计较,只是还需回去稟过郑公,再做定夺。诸位且隨我回营,各自歇息,养足精神。待郑公令下,咱们依令行事便是。”
    眾人齐声应喏。
    当下各自上马,顺著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官道上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横亘在龙尾陂以西的平原之上。
    大营已立起来了。
    寨柵虽还未完全合拢,四角的箭楼却已搭好了架子,几个工匠正攀在顶上钉最后几块木板。
    营中炊烟裊裊,伙头军们已在埋锅造饭,空气中飘著一股粟米粥的清香,夹杂著些许醃肉的咸腥。
    李岑寂带著眾人策马入营,吩咐各自散去,自己却不下马,只对迎上来的亲兵道:
    “我去中军帐见郑公,你们不必跟著。”
    说罢,一抖韁绳,策马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设在营盘正中偏东处,四面以粗木柵栏围出一片独立的区域,门口立著两排甲士,皆是从『疾雷將』中挑选的精锐,一个个挺胸凹腹,目不斜视。
    见了李岑寂,领头的队正认得是他,也不拦阻,只抱拳行了一礼,便让开了路。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门旁一个士卒,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大步朝里走去。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夹杂著松脂与墨汁的气味。
    帐中燃著几盏铜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著舆图,舆图上压著几块镇纸,旁边堆著厚厚一摞文书,墨跡未乾的笔搁在砚台上。
    郑畋坐在案后,一手撑著额角,一手拈著一份文书,正低头细看。
    他身上的甲冑已卸了,换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袄,显是御寒用的。
    他左手边坐著孙储,这位老主簿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面翻看一面皱眉,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右手边坐著王俶,行军司马如今虽不是他了,但他却依旧是凤翔军本镇的司马,这活儿可不轻鬆。
    大军一出动,粮草輜重、人马调配、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
    他面前也堆著一摞文书,正提笔在一份清单上勾画,花白鬍鬚上沾著一点墨汁,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帐中还有几个佐吏,捧著文书立在侧旁。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末將李岑寂,拜见大帅。”
    李岑寂趋步上前,躬身一揖,又转向孙储、王俶,抱拳道,
    “孙主簿,王司马。”
    郑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笔搁在笔山上,端详了他片刻,见他袍角沾泥、额角带汗,便知他確是实打实地去龙尾陂走了一遭,不是敷衍了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嘴上却只淡淡说道:
    “静之来了,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案侧一只胡凳。李岑寂应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孙储与王俶也都含笑点头。孙储抚了抚鬍鬚,问道:
    “静之,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龙尾陂?”
    李岑寂道:
    “正是。末將方才奉大帅之命,去龙尾陂走了一遭,將周遭地势细细踏勘了一遍。”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龙尾陂的地形,你都看过了?你且说说,那龙尾陂的地势,究竟是个甚么模样?东西南北,高低起伏,你既要学著统兵,这山川形胜便须说得清楚明白,不可含糊。”
    李岑寂知道恩师这是在考校他,看他这些日子跟在身边学了多少。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找到“龙尾陂”三字所在的位置,却不急著开口,先在脑中將踏勘所见过了一遍,方才缓缓將龙尾陂的大致地势一一道出。
    郑畋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又道:
    “既如此,你且说说,若是在那地方设伏,你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將自己在龙尾陂岗脊上心中打好的腹稿,在这时娓娓道来。
    “恩师,弟子以为,可以在此地停驻,以逸待劳,等待叛军。”
    见没人反驳,他便继续道:
    “龙尾陂这道土岗,是南北走向,官道自高冈上横贯,自西向东。叛军若从长安来,走这条官道便必然要经过龙尾陂,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弟子的计较是,將伏兵分作三部。在叛军接近龙尾陂时,遣两部兵马伏於龙尾陂高岗两翼,再遣一军,假装方才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在龙尾陂的高冈上布阵。阵形务必散漫,士卒最好装作甲冑都没有披好、一边列阵一边手忙脚乱披甲的仓促模样。如此示敌以弱,让叛军以为我军不过是一支仓促应战的偏师,从而轻视我军,贸然衝击高冈。”
    孙储听到此处,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王俶一眼,恰好王俶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一触,又不约而同地转了回去,继续听李岑寂往下说。
    “一旦叛军与我高冈上的兵马绞杀在一起,真正埋伏在两翼的精锐,便可以趁机杀出。从两翼包抄,截其头、断其尾,將贼军分割成数段,逐段绞杀。”
    他说到此处,郑畋端茶盏的手不知何时搁在了案上,目光望著舆图上龙尾陂的位置,眸中似有精光闪过。
    李岑寂没有察觉这些,仍在继续往下说:
    “至於龙尾陂两翼的地形,弟子也已看过了。北侧林木茂密,且地面覆有厚厚一层腐叶,马军入林便如陷泥淖,极难驰骋衝锋。东侧是小湖洼地,泥泞湿滑,亦不利於马军展开。因此弟子以为,马军不宜伏於两翼,最好是將马军藏於高冈之后列阵。待两翼伏兵杀出、叛军阵脚鬆动之际,再以马军从高冈后骤然杀出,居高临下,直衝敌阵。”
    他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指,退后一步,抱拳道:
    “弟子愚钝,所思不过如此。若有疏漏之处,还请恩师指正。”
    说完这番话,他垂手而立,抬眼去看郑畋的反应。
    帐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郑畋没有立时说话。他依旧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
    孙储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翻看面前那本册子,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郑畋那边瞟去。
    王俶更是乾脆端起了茶盏,將那半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嘴边,也不知是真在喝还是在遮掩什么。
    孙储与王俶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方才大军安营扎寨之后,郑畋召集诸位节帅及眾將校,在这中军大帐之中议事,说的就是这一仗该怎么打,而郑畋当眾宣布的方略,与方才李岑寂所说的,几乎是一般无二。
    同样是在龙尾陂就地扎营,以逸待劳。
    同样是先遣一支兵马假装仓促应战,示敌以弱,引诱叛军衝击高冈。
    同样是伏兵藏於南北两翼,待叛军与高冈上的诱敌兵马绞杀一处时,两翼齐出。
    唯一不同的就是马军的用法,不过这些旁支末节却是小事。
    孙储不由得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想:
    郑公前脚让这年轻人去龙尾陂勘察地形,后脚便在议事时將方略定下。莫非是郑公事先已將方略告诉了静之,今日这番考校,不过是当著老夫与王司马的面演一场双簧?若是如此,那便是郑公要借老夫与王司马的口,將这桩事传出去,替静之扬名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太对。
    郑公为人他是知道的,虽是宰相出身,城府深沉,可於授徒一事上却是极认真的。
    况且若是真要替静之扬名,大可在议事时便將静之唤来,当著诸位节帅的面考校,岂不更直接?何必多此一举?
    可若不是事先商量好的,静之这番话又如何能与郑公的方略如此契合?
    孙储越想越拿不准,便去看王俶。
    王俶也正朝他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与惊讶。
    莫不是天下间真有英雄所见略同之事?
    而这其中最是心惊的,不是旁人,正是郑畋自己。
    他这些日子带著李岑寂隨军而行,日日教他天候地理、行军布阵、山川形势,却从未与他討论过龙尾陂之战具体该如何打。
    不是不愿教,而是他也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一块璞玉,还是只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
    今日大军在龙尾陂扎营之后,他支走李岑寂后,才借著议事的名义召集诸位节帅,將心中筹谋已久的方略公之於眾。
    他原本以为,李岑寂能看出龙尾陂地势的优劣,能说出“不宜將伏兵置在两翼,而应藏在高冈之后”之类的话,便已算是上佳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岑寂说出的,竟是一套与他苦思冥想数月、多次派遣探马勘察地利方才定下来的谋划,分毫不差的方略。
    郑畋心中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这个弟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有惊讶:这个年轻人,竟有这般眼界。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从未出过凤翔城,今日是头一回踏上龙尾陂的土地,不过是带著人在那地方转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便能拿出这么一套方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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