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 第二十七章 龙尾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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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畋眯起眼睛,將窗外景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低下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一处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传令。”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车旁侍立的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朝前驰去。
    不多时,號令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各营的將校开始指挥士卒择地扎营,官道两旁登时热闹起来。
    郑畋又唤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请诸帅並诸道各位兵马使,到中军大帐议事。”
    那亲兵领命而去。郑畋这才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静之,今日的议事,你不必参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郑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见前面那片坡地了么?那里便是龙尾陂。趁如今天色还早,你带几个亲兵,亲自去走一遭。不必急著回来,仔仔细细地看,把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林子、每一处高坡低洼,都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再告诉老夫,若你是大军主帅,这伏击该怎么打。老夫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究竟能用上几分。”
    李岑寂听罢,心中也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来。
    他当即抱拳道:
    “弟子领命!”
    他回了本阵,却没有急著点兵,而是先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进刚立好的中军帐。
    帐里陈安正伏在案上,对著一份粮草清单拧著眉头核算。
    如今新军中没有设司马、主簿,核算粮草之事本应该李岑寂这主將负责,但他这不是日日都在郑公身边听课吗?
    於是便名正言顺偷懒,当了个甩手掌柜。
    只是苦了陈安啊,这不,才刚扎下营帐,他便忙不迭地伏案处理起了军务。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起身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岑寂摆手止住了。
    “將周平、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都叫来。”
    李岑寂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併叫来。”
    陈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周平与陈安当先掀帘进来,紧接著是吴康、赵顺、张延嗣,最后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带著几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来,平日里议事多是各都头与两位指挥使参与,他安安分分做了两个多月的旅帅,还是头一回被唤到中军帐来。
    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
    李岑寂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寻个位置。
    眾人到齐,李岑寂开门见山,將郑畋选定龙尾陂设伏的事简单说了,又道:
    “我奉郑公之命,要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一番。此番设伏,干係重大,两位指挥使、四位都头,隨我一同去,都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一人计短,眾人计长,说不定便能瞧出些门道来。”
    此言一出,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搓著手道:
    “都校,那还等什么?走罢!”
    李岑寂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营中,是有一桩要紧事交给你。大军方才停下,营盘初立,诸事繁杂。掘壕、立柵、布哨、分派营房,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紕漏。你带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著,约束部伍,不许喧譁,更不许与友军生出事端。”
    李昌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他抱拳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自然知道安营扎寨是行军打仗的根基,可眼看著旁人都能去龙尾陂实地勘察、参与谋划,自己却要留在营中盯著这些琐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间的失落,却没有逃过陈安的眼睛。
    这位左厢指挥使抚了抚鬍鬚,忽然开口道:
    “都校,末將倒有个计较。”
    李岑寂看向他。
    陈安不紧不慢地道:
    “李旅帅此前在镇兵中当过校尉,手底下也曾管过数百號弟兄,安营扎寨这点子事,於他不过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將年纪大了,这两日行军下来,老骨头有些吃不住劲,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强。不如让李旅帅隨都校去龙尾陂,末將留下坐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数。
    陈安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觉得不好开口,便主动將自己留下来,换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陈指挥使留下坐镇,昌符隨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先朝陈安抱拳道:
    “多谢指挥使。”
    陈安笑著摆了摆手。
    当下一行人便出了营帐,各自翻身上马。
    李岑寂又带了几个亲兵,拢共不过十余人,轻骑简从,出了营门,朝龙尾陂方向驰去。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带。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举目四望。
    龙尾陂在官道以东三里处,並不甚远。
    一行人出了大营,顺著官道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望见了前头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马上了一道缓坡,龙尾陂的全貌便渐渐展开在眼前。
    这陂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阪也”,又载“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换句话说,这陂字本就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泽。
    瞧龙尾陂这地势,倒真是两个字都占全了。
    这道土坡,自北面的岐山余脉蜿蜒而下,如一条臥龙的尾巴,弯弯绕绕地甩出去,在官道旁戛然而止。
    陂脊山冈宽处有百十丈,能容得百十人並行。
    冈身並无高大林木,而是生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春寒未退,草木尚未返青,一眼望去儘是枯黄之色。
    若是於此冈摆阵,踩进枯草与灌木中,应当能容下两三千兵卒。
    土岗两侧,各有一道浅沟。
    沟中溪水浅浅地淌著,水声淙淙,在斜阳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沟沿上稀稀落落地长著几株野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隨风轻轻拂动。
    再往两侧,便是起伏不定的缓坡与杨树林了。
    杨树上春意盎然,枝椏虬结,新芽嫩叶在暮色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林间地面上铺著厚厚一层去冬的腐烂枯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岑寂勒马立在岗脊最高处,手搭凉棚,將这周遭地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徐泰策马立在他身侧,也学著模样四处张望了一回,嘴里嘟囔道:
    “这地方比石鼻寨差远了。”
    李岑寂没理他,朝更远处眺望。
    最北边,龙尾陂深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中,陂身逐渐抬升,最终隱没在丘陵深处。
    最南边,土岗骤然收窄,如一条尖细的尾巴,末端是一处不大的池塘,池水碧绿,倒映著头顶的天光。
    而在东西方向上,官道蜿蜒著从西面穿过来,绕过池塘南岸后,沿著龙尾陂东侧往北延伸,一路伴隨著土岗同行,直至最北端才拐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去那边看看。”
    李岑寂顺著土岗的斜坡缓缓下到沟底,又越过浅沟,进了西侧的杨树林。
    林间光线昏暗,枯叶没过了马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从林子里往东看,龙尾陂的土岗便如一道矮墙,横亘在眼前。
    岗脊上的人若是不站起来,林子里便只能看见一线枯黄的草尖。
    李岑寂心中有数了。
    他拨转马头,又往东侧去了。
    如此来来回回看了小半个时辰,將东西两侧的林子、沟坎、缓坡一一踏遍,直到夕阳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他才勒马重新上了龙尾陂的岗脊。
    此时他带来的几个都头和指挥使都各自散开,有的蹲在沟沿上看水,有的钻进林子里数树的间距,有的趴在土坡上试射箭的射程。
    徐泰是头一个不耐烦的。
    他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蹲在岗脊上,百无聊赖地拿刀鞘戳地上的蚂蚁窝。
    见李岑寂回来,眾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李岑寂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
    “都看过了,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
    眾人面面相覷。
    徐泰將嘴里草茎一吐,站起身来,快人快语道:
    “都校,末將觉得,郑公只怕是病还没好利索,脑子里还有些糊涂,不然怎么会放著石鼻寨那般险要去处不用,偏挑了这龙尾陂?”
    他拿刀鞘往四周划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这地方哪里险了?土坡平缓,沟水又浅,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论地势险要,远远不如石鼻寨:那里两面石崖,中间窄道,那才叫插翅难飞。郑公先前当著满堂节帅的面说要在石鼻寨设伏,如今却换成了这儿……”
    他说到兴头上,竟又补了一句:“末將瞧著,郑公莫不是中风之后还未好利索?怎地將设伏之地从石鼻寨改到这------”
    话未说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徐泰。”
    只这一声,平平淡淡,却叫徐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里待麾下亲近,操练时骂几句踢两脚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这么久,头一回见都校这般看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从前在禁军里便是这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如今你是都头,手底下管著五百號弟兄,这张嘴若是还这般没遮没拦,迟早要惹出祸事来。郑公也是你能议论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况且,郑公对我恩重如山,收我为徒、倾囊相授,你当著我这个做弟子的面妄议他,是觉得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头,訕訕道:
    “末將、末將这张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这番话,我当没听见。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传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道:
    “石鼻寨確比此处险要,这是实话。可设伏之地,郑公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石鼻寨。”
    眾人闻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凤翔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在彼处设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贼军击穿阵线,败军裹挟溃兵,顺势便能衝到凤翔城下。届时城中兵力空虚,郑公犹在军中,你拿什么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势险要,连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设伏,你以为叛军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让、王璠那些宿將想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设伏之道,不是越险越好。太险的地方,敌军必然警觉,伏击便成了明仗;太险的地方,若是设伏失败,反倒绝了自己的退路。龙尾陂看著不起眼,却是敌军必经之路,地形恰好在对方放鬆警惕的范围之內,坡顶可藏弓弩手,芦苇盪可伏步营。郑公择此地,是算准了敌將的心思,而非只凭地形险要。这等眼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臧否的?”
    这一番话,驳得徐泰哑口无言,只是惭愧地低下头去。
    周平、吴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方才心中未尝没有与徐泰一般的疑虑,只是碍於尊卑不曾说出口罢了。
    此刻听李岑寂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设伏之地的选择,竟有这般深意。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先別忙著想其他。地形看过了,这伏击到底该怎么打,你们各自说说看。”
    眾人这才收了心思,认真瞧起眼前地势。
    沉默了有十几个呼吸,李昌符率先开口。
    他方才心里就憋著一股子想要出头的劲,此刻得了机会,便大步走到最前头,抬手指向东面,道:
    “都校,末將以为,这等两边有林子、中间有陂岭的地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种打法。先派探马四出,將叛军的探马尽数剪除,戳瞎他的双目。再將兵马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陂西的杨树林里,一拨藏在陂东的土沟后头。等叛军从官道上经过,两拨人马骤然杀出,截其头、断其尾,將其分割成数段,然后逐段绞杀。”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是方才勘察时便已细细思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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