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砍树,我砍出个五代盛世 - 第387章 陈稳之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偽宋改元“太平兴国”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陈朝朝堂引起些许涟漪后,便迅速沉寂下去。
    双方的对峙格局早已固化,並不会因为对方换了个年號就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边境的哨探依旧警惕,经济上的暗战仍在持续。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沿著既定的轨道运行。
    然而,紫宸殿內的陈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正在他身上加速刻下痕跡。
    那日朝会,商討关於在淮南路大规模推广新式稻种的事宜。
    这本是他极力推动、关乎国本的重要政事。
    张诚站在殿中,详细陈述著推广方略、预估的增產数额以及可能遇到的困难。
    陈稳端坐御座,努力凝聚精神倾听。
    但不知何时,张诚那清晰洪亮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模糊遥远。
    他的视线里,张诚的身影微微晃动,殿內烛火的光晕似乎也在扩散。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玉圭。
    他不得不微微闔眼,深吸了一口气,凭藉强大的意志力,才將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
    “……故此,臣以为,当以和州、庐州为先行试点,由工部选派精干吏员,携带『搅龙船』及新式农具,指导农户……”
    张诚仍在侃侃而谈,並未察觉到御座上的异常。
    但侍立在御阶下的太子陈弘,却敏锐地注意到了父皇那一瞬间的失神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准卿所奏。”
    陈稳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往常少了一丝中气。
    “此事关乎民食,务必稳妥,循序渐进。”
    “臣,遵旨。”张诚躬身领命。
    当日的政务终於处理完毕,眾臣告退。
    陈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方才那短暂的眩晕,以及近日来时常感到的精力不济,都在提醒他一个不愿面对,却无法迴避的事实——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在焦土镇连日砍树、能在澶州城头血战竟夜、能在晋州雪原率军奔袭的壮年人了。
    雄州之战动用“集中赋予三十二倍”带来的反噬,如同潜伏的暗伤,並未完全消退,反而隨著年岁的增长,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
    而常年累月的殫精竭虑,处理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军国大事,更是极大地消耗了他的本源。
    他,真的开始老了。
    这种衰老,並非仅仅体现在体力精力的下滑。
    更在於,他看待事物、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他越来越少地著眼於具体的战术胜负,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是越来越多地思考,这个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王朝,其根基是否牢固,其制度是否合理,其传承是否稳妥。
    “势运之衡”的探索,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一个王朝的强盛,不仅仅在於军事的胜利或疆域的广阔,更在於內在的平衡与持续的生机。
    “弘儿。”
    陈稳睁开眼,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面露忧色的太子。
    “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是,父皇。”陈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陈稳起身。
    父子二人缓步走出紫宸殿,沿著宫中的甬道慢行。
    初夏的微风带著花草的清香,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殿內的沉闷。
    “今日朝会,关於淮南推广新稻种之事,你有何看法?”陈稳如同閒谈般问道。
    陈弘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父皇,张相之策,老成持重。以点带面,確是稳妥之法。”
    “只是……儿臣在想,新稻种虽好,但各地水土有异,民情不同。若全然依靠工部吏员自上而下推行,恐有『橘生淮北』之虑,或遇地方阳奉阴违。”
    “是否可令地方州县,择选本地熟知农事之老农,与工部吏员共同参与试种?如此,既可因地制宜,亦能使新法更易为乡民所接受。”
    陈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子能看到政策执行层面可能遇到的问题,並提出更具操作性的建议,这比他单纯赞同张诚的方案,进步了许多。
    “嗯,此言有理。”
    陈稳点了点头。
    “为君者,制定大政方针固然重要,但亦需体察下情,知悉政策落地之难处。你能想到此节,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朕这些年,凭藉……一些特殊的手段,確实为王朝的发展节省了不少时间,规避了许多弯路。”
    “但你要知道,並非所有事,都能依靠『倍效』之功一蹴而就。”
    “尤其是这人心向背,官吏操守,民生疾苦,更需要耐心细致的经营,需要建立稳固的制度和公正的律法。”
    “有些路,终究需要一步步去走;有些经验,也需要在挫折中积累。”
    陈弘神色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传授更深的为君之道,连忙肃容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陈稳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一株枝干虬结、依旧焕发著新绿的古树,轻轻嘆了口气。
    “朕……终究不能永远为你,为这大陈,遮风挡雨。”
    “未来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未来的担子,也需要你自己去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重的意味,让陈弘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陈弘的声音有些哽咽。
    “您龙体康健,必能万岁……”
    “傻话。”
    陈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世间岂有万岁之人?秦皇汉武,亦不能免。朕能於这乱世中,开创此番基业,护佑一方百姓,已属侥倖。”
    “如今,看你日渐成熟,朕心甚慰。这江山交到你手上,朕……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慈寧宫的方向,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只是,有些事,朕还需再为你,扫清一些障碍。有些安排,也需提前做好了……”
    从御花园回来,陈稳习惯性地走向慈寧宫请安。
    母亲刘氏年事已高,近年来身体也大不如前,大多数时候都在宫中静养,极少外出。
    寢宫內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气。
    刘氏靠在软榻上,身上盖著薄衾,正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慢慢翻阅著一本佛经。
    她的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慈和、清澈。
    见到陈稳进来,她放下经书,脸上露出笑容。
    “文仲来了。”
    “母亲。”陈稳走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母亲有些乾瘦的手。
    “今日感觉如何?可曾按时服药?”
    “都好,都好。”刘氏轻轻拍著儿子的手背。
    “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你,我看著脸色不大好,可是朝政太累了?”
    “儿臣无事,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陈稳不想让母亲担心,轻描淡写地答道。
    刘氏看著他,浑浊却充满智慧的眼睛里,带著洞察一切的慈爱。
    “你啊,从小就要强。如今当了皇帝,这担子更重了。”
    “娘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著天下。”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深深的关切。
    “可这天下是忙不完的,身子骨却是自己的。”
    “弘儿如今也长大了,懂事能干,有些事,该放手让他去歷练,你就多歇歇。”
    “娘这辈子,没別的念想,就盼著你们兄妹俩,都平平安安的。”
    听著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切,陈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夹杂著一丝酸楚。
    他贵为天子,掌控亿万生灵的命运,却无法逆转时光,留住母亲逐渐衰弱的生命。
    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母亲体內的生机,正如秋日的落叶般,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流逝。
    这种无力感,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时,更让人感到沉重。
    “母亲放心,儿臣晓得了。”陈稳低声应道,將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婉儿前日来信,说一切都好,等天再暖和一些,就带著孩子们进宫来看您。”
    “好,好。”刘氏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我也想我那外孙、外孙女了……”
    从慈寧宫出来,陈稳的心情愈发沉重。
    母亲的衰老,太子的成长,自身精力的衰退,以及北方契丹、光幕对面偽宋和铁鸦军那潜在的威胁……
    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回到御书房,並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缓缓扫过陈朝辽阔的疆域,扫过北方的草原,扫过那道光幕,最终,落在了舆图之外,那片未知的、代表著海洋的蓝色区域。
    海船已经成功往返高丽,带回了新的物產和希望。
    但这还不够。
    他知道,未来的挑战,可能来自更广阔的世界,来自那隱藏在歷史迷雾背后的“游戏规则”。
    他必须抓紧时间。
    在自己这盏灯油彻底燃尽之前,为这个他亲手缔造的王朝,铺好足够远的道路。
    为他的继承人,留下一个儘可能稳固的基业,以及……应对那些未知威胁的资本。
    夜色,再次笼罩了皇宫。
    陈稳坐在灯下,开始著手起草一份关於设立“皇家格物学院”、系统培养工部人才的章程。
    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勾勒著一份更为重要的、关於王朝未来走向与核心权力交接的蓝图。
    有些安排,是时候启动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