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成为苏大强开始 - 第20章 离別
接下来几天,宴请就没断过。
今天文化局请,明天文联请,后天宣传部请。马副局长还专门派了车来接,一辆吉普车,停在光字片口,引得邻居们都出来看。
周蓉有时候跟著去,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就在家陪母亲,跟郑娟说话。
周母还是不能说话,但眼睛越来越有神。周蓉坐在床边,给她讲北京的事,讲玥玥的事,讲冯化成的事。周母听著,眼睛眨一眨的,有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像是在笑。
有一天,周蓉正说著,忽然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流下一滴泪。
她愣住了。
郑娟在旁边说:“妈能听懂。你说的话,她都懂。”
周蓉握住母亲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跟冯化成说起这事。冯化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妈好了,如果炳坤他们同意的话可以接她去北京住段时间。”
周蓉看著他。
他继续说:“现在条件允许了。”
周蓉眼眶红嗯了一声。
宴请的空隙,冯化成也见了几个地方上的人。
有一个是市里的食品厂厂长,姓孙。酒桌上,孙厂长端著酒杯说:“冯老师,我敬您。您的书,我厂里工人都看。”
冯化成说:“谢谢。”
孙老板又说:“冯老师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咱们吉春的事,我还能帮上点忙。”
冯化成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是市里某个部门的领导,姓吴,管后勤物质的,之前是管教育的,也参加了这个局。冯化成想起周秉昆在酱油厂干得累,提了一句。吴领导说:“冯老师放心,我记著了。”
后来周秉崑调去物资局,跟这顿饭有没有关係,没人知道。
冯化成自己不说。
在吉春待了五天,宴请排了四场。
第五天晚上,冯化成终於推掉了一个饭局,说想在家吃顿饭。马副局长电话里说:“冯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还想多请几回呢。”
冯化成说:“下次,下次。”
那天晚上,周家难得清静。郑娟做了几个家常菜,周秉昆买了瓶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冯玥和周楠在院子里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周蓉给冯化成夹菜,他低头吃,不说话。
周秉昆喝著酒,忽然说:“姐夫,你现在是真有名了。那些领导都请你。”
冯化成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秉昆说:“我听说了,文化局的人到处说你来了,说你是咱们吉春的骄傲。”
冯化成低头嗯了几声继续扒饭。
周秉昆又说:“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
周蓉在旁边听著,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年,家里多难。父亲在外地做工,母亲昏迷不醒,秉昆一个人撑著。酱油厂的活儿又累又脏,回来还要帮忙照顾妈。街坊邻居背后说閒话,说周家完了。
现在呢?
那些领导亲自上门,那些宴请一场接一场,那些礼物堆了一柜子。
都是因为他。
她看著冯化成,他坐在那儿,还是那副表情,淡淡隨和。
但他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
冯化成看著家里其乐融融也很欣慰。
想起原主自己,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父母死得早,他从小跟著舅舅长大。舅舅不喜欢他,打骂是常事。后来长大后,离开那个家,就再也没回去过。
原主这辈子,没什么家人。贵州那些年,周蓉是他的家人。后来有了冯玥,也是他的家人。周家那些人,虽然没血缘,但也算家人了。
他把这些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周蓉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父母死得早,跟著舅舅长大。舅舅不待见我,后来就不联繫了。”
周蓉愣住了。
他继续说:“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周蓉看著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但反握住了她的。
回北京的前一天,周蓉去看了周秉义。
周秉义和郝冬梅住在郝冬梅父母机关大院的別墅里,收拾得乾净。周蓉去的时候,周秉义不在,只有郝冬梅在家。
郝冬梅赶来门卫处见到她,愣了一下。
“姐?”
周蓉点点头,跟郝冬梅走进去。
郝冬梅给她倒水,两个人坐著说话。说周母醒了的事,说周秉昆和郑娟的事,说北京的事。
郝冬梅听著,没说话。
周蓉看著她,忽然问:“你和秉义,还好吧?”
郝冬梅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周蓉知道她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两家门第差太多,冬梅父母那边一直不怎么来往,秉义夹在中间,难受。
周蓉从包里拿出两瓶茅台,放在桌上。
“给爸的。”她说,“化成让我带的。”
郝冬梅看著那两瓶酒,愣住了。
“姐,这……”
周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慢慢来。”她说,“日子还长。”
从周秉义家出来,周蓉走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她想起那年去贵州,也是这样大的太阳,她走了一天的山路,去找一个写诗的人。
现在那个人在周家等著她。
她加快脚步。
走的那天,郑娟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问道。
“姐,过年还回来不?”
“回来,我爸今年也回来,今年算是可以大团聚了。”周蓉说。
郑娟又看向冯化成。
冯化成点点头。
冯玥跑过来,抱住郑娟的腿:“舅母,我会想你的。”
郑娟蹲下来,抱著她,眼泪下来了。
周楠在旁边站著,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冯玥鬆开郑娟,跑过去拉住周楠的手:“哥,我给你写信。”
周楠点点头。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父女俩。
窗外,吉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冯玥回过头,看著周蓉。
“妈,姥姥什么时候能说话?”
周蓉想了想:“快了。”
“那她能来北京吗?”
“能。”
冯玥点点头,又趴回窗户上。
冯化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周蓉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著,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的。
她想起这八天,想起母亲的眼睛,想起郑娟瘦削的脸,想起周秉昆沉默的背影。想起那些宴请,那些送礼,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都有了。
她看著对面那个人——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他靠在座位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那件藏青棉袄,袖口还是磨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翻山越岭去找他。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给她念诗。想起最近两年,想起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现在他坐在对面,抱著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日子,终於好起来了。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火车继续开著,往北京的方向。
回北京后第三天,冯化成收到一封信。
是从吉春寄来的,落款是市文化局的马副局长。信上说,感谢冯老师这次来吉春指导工作,希望以后常来常往。隨信附了一份聘书,聘请冯化成为吉春市文化顾问。
冯化成把聘书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周蓉在旁边看见了,问:“什么东西?”
“聘书。”
“什么聘书?”
“吉春市文化顾问。”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是吉春的顾问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次回去,没白去。”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冯化成坐在书房里,打开那摞《芙蓉镇》的手稿。已经写完了,整整齐齐摞著。他翻了翻,又合上。
窗外有月光,照在稿纸上。
他想起吉春的那些人,那些宴请,那些敬酒。想起马副局长,想起孙厂长,想起吴领导。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递的那些名片,许的那些承诺。
以后那边,也能说得上话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稿纸。
想了很久,写下几个字。
然后划掉。
又想了很久,再写下几个字。
还是划掉。
他搁下笔,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周蓉推门进来,端著一杯水。
“还不睡?”
“想点事。”
她把水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一本写什么。”
她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慢慢想。”她说,“不著急。”
他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
“蓉儿。”
她回过头。
他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谢谢。”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回他没想太久,直接写下一个標题:
《穆斯林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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