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你们练炁我练枪 - 第87章 不会做噩梦
端木瑛显然对於王默很感兴趣。
倒不是说喜欢,而是对於王默的经歷感到很有趣。
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王大哥,你在东北……杀了多少鬼子?”
端木瑛问这话时,语气轻快,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吊著的伤臂在桌沿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
在她看来,王默是英雄,英雄自然有功绩,功绩自然该被知晓。
可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拋出去,会在席间掀起怎样的波澜。
王默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凉透的汤上,像是在认真数算,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远的事。
李慕玄注意到,王默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迴避,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那种被触及伤痛时下意识的僵硬。
他只是,真的在算。
“没仔细数过。”
王默开口,声音和方才说“鱼很鲜”时没什么两样。
“但大概……”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道並不复杂的算术题。
“两万左右。”
“什么——”
端木瑛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吸气。
“砰!”
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席间那位年纪最长、头髮已全白的济世堂老者,手中那只青花瓷茶盏直直坠地,碎成几瓣,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睁大了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盯著王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位老者手中的茶盏虽未落地,却剧烈倾斜,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缓缓地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端木羽捻须的手指僵在半空。刘堂主举著筷子的手顿住,一片鱔糊从筷尖滑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暗色油渍。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竹影依旧婆娑,阳光依旧温润,可这间厢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成了冰。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端木瑛脸上的好奇与轻鬆,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怔怔看著王默,看著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不是没见过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在伦敦那两年,她曾隨导师去过战地医院,见过那些从堑壕里抬下来的士兵。
有人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闭眼就尖叫著“德军来了”。
有人对任何响声都极度敏感,茶杯落地的脆响都能让他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
有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不吃不喝,只是盯著墙壁发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那叫“炮弹休克”,是心理受了重创。
可那些士兵,杀过几个人?
一个?两个?五个?
端木瑛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士兵眼中的空洞和恐惧,与眼前王默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截然不同。
王大哥……杀了整整两万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转,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两万人站在一起,该有多大的方阵?需要多少列火车才能运走?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颤慄。
不是因为恐惧王默。
她不怕他。从见到王默第一眼,她就没觉得这人可怕。
他说话平静,举止克制,託付青霉素时郑重得像在託付遗愿——这样的人,怎么会可怕?
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王默平静眼神背后的、她无法想像的日日夜夜。
端木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
“王大哥,你……杀了这么多人,夜里睡得著吗?”
她想问:
“你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梦里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她想问:
“你一个人扛著这些,不累吗?”
可她问不出口。
这些问题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尘埃,像她此刻笨拙的关切。
她只能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王,王大哥,那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那只青黑的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可怜。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王默会怎么回答。
王默偏过头,看著端木瑛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嗯?”
他问。
“怎么了?”
他是真的不解。
在他说出“两万”这个数字时,他的內心没有泛起任何波澜。不是麻木,不是压抑,只是……那確实只是一个数字。
他杀过的人,每一张脸他都记得——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或样貌,而是记得他们穿著什么样的军装、端著什么样的枪、在那片土地上做过什么样的恶。
他从不为此困扰,也从不觉得需要被开解或拯救。
杀人,於他而言,只是一项工作。
就像铁匠打铁,农夫种地,医者治病。侵略者踏上了这片土地,他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清理出去。
清理乾净。
这个过程里死掉多少人,重要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后谁站在这片土地上。
端木瑛看著王默那双真正疑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可怜他。
她知道王默不需要可怜。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她面前、平静说著“两万”的男人,心里承载著的东西,远比她能想像的更加沉重。
沉重到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负担,只是理所当然。
“……没什么。”
端木瑛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就是想问问,你杀了这么多鬼子,会不会……嗯……”
她还是没问出来。
王默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端木姑娘,你可能不明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杀的不是人。”
“说是畜生都抬举它们了!”
“这两万人,如果活著,会有二十万、两百万中国人因为他们而死。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该死的人死了,我不会做噩梦。”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这份平静里读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冷酷,是决心。
是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杀戮当作使命的人,才能拥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李慕玄低著头,盯著自己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红烧肉,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王默。
他只是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他跟著王默走了几千里路,亲眼目睹王默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土匪、恶霸、汉奸、全性门人——王默杀他们的时候,手从来没有抖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冷血。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血。
那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端木瑛沉默良久,终於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关心不需要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地、郑重地,许下了一个诺言。
那药,她一定要研究出来。
不是为了王默的託付,不是为了济世堂的声誉,甚至不是为了那些会因青霉素活下来的將士——
只是为了眼前这个平静说著“该死的人死了,我不会做噩梦”的人。
她想让他知道,除了杀戮,还有別的方式可以保护这片土地。
窗外,秋阳正好,竹影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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