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 13赌桌传信
青铜灯盏在浪涌中摇晃,將赌桌照得半明半暗。
窗外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混著赌桌边此起彼伏的下注吆喝。
骰子在象牙骰盅里咔嗒作响,荷官將金铃拉响,示意“买定离手”。
陆岫四周围满了看客,沧溟號上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会借著陆岫的手气跟著买,只是围起来看热闹。
一炷香前,苏青崖將竹箸搁在食案上,用帕子揩了揩嘴角,对陆岫说:“帮我做件事。”
她两眼清澈,自然流波,叫陆岫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说。”
苏青崖面色红润了些,望向一旁的赌桌,“赌,要贏。”
陆岫皱眉,按住了袖中的沉香手串,“这是破戒的事。”
“又不是第一次。”苏青崖反驳。
“上一次,只为船票,”陆岫拾起茶杯,在手中晃了晃,“这一次呢,为了什么?”
“救人。”
陆岫立刻明白了苏青崖的意思,放下茶杯,站到乌木赌桌前,屏息凝听。
连贏三局时,旁人还当他只是运气,到五局、七局时这张赌桌上所发生的事便將全场船客都吸引了过来。
苏青崖斜倚在旁,和陆岫贴得很近。
她在西市赌场见过陆岫的厉害,如今只道无奇。
当阁楼和中厅之间的窄梯发出踩踏的声响时,苏青崖微微一笑,附在陆岫耳旁,“继续贏。”
宋时声原本只在一旁观战,待到陆岫连贏九局时,气性便有点上来了。
输钱是小,面子是大。
宋时声走到荷官面前,无需言语,如芒在背的荷官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动退开。
“不介意吧?”宋时声入局时客气了一声,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荷官另给陆岫准备一副象牙骰盅。
宋时声將宽袖上挽,露出张弛有度的臂腕,温润纯净的青玉扳指在突出的指节上更为惹眼。
他伸手一拂,骰盅凌空兜转,骰子入盅的脆响如珠落玉盘,手腕急抖时,骰子在象牙盅內噼啪飞跳,声如骤雨打芭蕉,最后一声落案。
“陆茗主,请。”
陆岫表情松泛,偏过头问苏青崖,“要贏要输?”
“你听出对方的骰面了?”苏青崖笑意盈盈。
“嗯。”
虽然在西市赌场就见识过陆岫的厉害,可当对面是宋时声时,苏青崖还是对陆岫平静的自信感到很是满意。
“输贏不重要,开的时候三颗骰子能一字排开吗?”
陆岫不假思索,“可以。”
没有宋时声花哨的手法,他翻腕压盅,骰子闷响三声。
“好了。”
两人同时开盅,宋时声摇出骰面“六六三”。
陆岫的骰面如苏青崖所要求的那般一字排开,开出“一一五”。
陆岫被宋时声压了一头。
第二局,宋时声嘴角上扬,象牙骰盅在他掌心翻出残影。
苏青崖转头,只对陆岫一人道:“三红,品字倒排。”
“好。”
他只將骰盅拿在手中顛了几下,果真开出三枚红艷艷的“二点”,豹子胜了宋时声“四五六”的顺牌。
最后一局,宋时声脸色不再如第一局那般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凝肃和沉稳,他指节微曲,控著盅底暗劲,骰子在空中隨腕力急旋。
“这次要什么?”陆岫神情不变,语调里却多了一分玩世不恭。
“开的时候,骰子在盅內旋转如涡,成吗?”
陆岫不答,直接將骰盅拋向半空,骰盅如坠千钧。
自宋时声上桌后,中舱琵琶转换曲调,顷刻间《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在中厅应景炸开,琴师轮指急扫,似铁骑突袭,弦音割裂海雾,正如这张赌桌上无声的爭战。
苏青崖目光流转,只见著舞台一旁纱帘后面只有个抱著琵琶的模糊身影。
隨后,宋时声开出的“满堂红十八点”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凝聚在一处。
再看陆岫开盅时,三枚骰子仍然立著稜角,在盅底尖旋如陀螺。
只是,最终这三枚骰子在底盘盘旋一阵后,向旁散开,滚入桌面。
突然,琵琶音变了个调,错了个音,最后断在骰子停下的那一瞬。
满厅寂静中,只闻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
陆岫的这一局的骰子跑出了骰盅,被荷官宣布无效。
宋时声胜。
“技不如人。”陆岫笑笑,將身前的所有金珠都推回给了庄家,他本就不为钱財。
“陆茗主好本事,每一局都能隨心所欲。”宋时声忖掌而笑,目光扫到苏青崖时,却又换了个口风,带著几分讥讽,“噢,似乎也並不那么隨心所欲。”
输贏乃兵家常事,他只是不喜欢有人坏了规矩,拿他的赌桌当玩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时声的胜局仍是由陆岫所控。
苏青崖却是笑顏晏晏,十分乐意看到宋时声吃瘪。
陆岫忽然伸手揽住了苏青崖,垂眸看向她,“只为博心上人一笑。”
他的嗓音温润得仿佛真与她共度数载春秋,情定三生。
面对陆岫的柔情,苏青崖也没演砸,她眼尾微扬,唇边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
只是心头漾过一丝与此无关的波澜。
国难当头,哪有心思儿女情长,终究是要被迫分开的。
宋时声放下宽袖,眸中难掩盖一丝落寞。
“祝各位玩得愉快。”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厅,连平一真的面子也不给。
苏青崖也说身子疲了,要回舱休息。
陆岫在后面跟著,倒是发现她口腹欲满时,精神和体力都会好一些。
甬道顶悬著的龙王幡碎布在咸湿海风中簌簌作响,褪色的硃砂符咒纹路在幽暗光线下时隱时现。
陆岫上前,伸手为苏青崖挡开。
“和尚,你这赌桌上的手艺是哪来的?”苏青崖问。
他口口声声守著清规戒律,可无论在西市赌场还是在沧溟號的赌桌上,都是一副嫻熟自得的模样。
“施主有所不知,”这时船身忽地顛簸了一下,陆岫一手扶住苏青崖,一手仍稳稳挡著幡布,自我打趣道:“贫僧摇签筒的手法,可比摇骰子更准。”
“嗯?”苏青崖愣了一下,脑中却將这两件极不相关的事情联繫了起来。
她毫无预兆地“噗呲”一声,笑容在脸上化开,“你们净禪寺还有这种营生?”
“有些人摇签只为博个好彩头,施善些,我们便会代劳。”
他们走过龙王幡,彩色的碎布条在他们身后有节奏地落下。
演了那样一齣戏之后,陆岫对这齣戏的结果也很好奇,“信息传递了吗?”
若非为了传递消息,又何苦要他做出这一番花样。
“什么信息?”苏青崖狡黠回眸时,却在龙王幡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看苏青崖神情有变,陆岫默契地收了声。
苏青崖屏息凝神,喊出那人名字,“红綃姑娘。”
红綃被人识破,不再藏著掖著,大方亮出身姿,风情婀娜地朝他们走来。
只是她很意外,甬道昏暗,又有龙王幡阻隔,苏青崖怎么能够那么轻易就发现她?
拨开龙王幡,来到苏青崖面前,红綃眉眼自然地朝陆岫望了望,一触即离,客气有礼。
“苏神医,既然封禁都解除了,可否劳您……”话音未落,那只还未完全伸出的玉腕已被钳住。
苏青崖拇指精准地压上红綃的脉搏,苍白纤细的手指看似无力,却在触及肌肤的一瞬化作铁箍,指甲深深陷入雪肤。
红綃倒吸的冷气卡在喉间,她听见自己脉搏在对方指尖下炸开。
“怦——怦——”
隨著这一声声擂响,身体里的喧囂突然安分了。
苏青崖鬆手时,在红綃腕间留下了月牙形的指痕。
“姑娘的脉象犹如钱塘潮信,”苏青崖嘴角噙著笑,眼底却结著寒冰,“只要別往漩涡里闯,活至百岁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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