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 12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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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溟號首航的真正目的,绝不是运载奇珍异宝以及各行贤才那么简单。
    扶瀛人终於暴露了他们支持沈脂和临淮王李舒怀起义的真正目的。
    沧溟號这一番不是为了去,而是为了返!
    沧溟號原是官船,船身本就採用了“水密隔舱”技术,只是这点被造船司刻意隱去,在船图中並无体现。
    平一真这么急著找人,封锁沧溟號,要求宋时声全力配合,並要求其提供图纸。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逼停沧溟號?
    因为陆岫无意中的一句话,苏青崖脑中的疑问解开了。
    平一真如此煞费苦心,除了寻人之外,就是为了藉机查看船图。
    “陆岫,”苏青崖呼吸沉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杯子不知何时已脱离了她的掌心,落在茶案上,“我们还得出去一趟。”
    陆岫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佛珠,目光扫过她泛青的唇色——那顏色让他想起伽蓝殿里剥落的壁画顏料。
    “去做什么?”他语气平静,眉头却早已蹙起。
    “把顾长风送出去,单靠我们可还不行。”苏青崖指尖在袖中掐算时间,语速快而冷,“得有人接应。”
    苏青崖的回答和陆岫所想的一致。
    手上的佛珠突然一顿,陆岫抬眼恰见一缕碎发黏在苏青崖汗湿的额角,就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你在这船上还有帮手?”
    “无可奉告。”她答得乾脆,尾音却泄出一丝疲惫的颤。
    陆岫忽然笑了,如同赌徒看穿庄家出千的手法,是他问得多余了。
    他起身推开舱门,海风劈面灌入的剎那,苏青崖踉蹌了一下,眩晕感如潮水漫上来,她下意识去抓门框,却抓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陆岫的虎口有常年捻佛珠磨出的茧,此刻正稳稳托住她下滑的重量。
    苏青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两眼一翻,坠入黑暗。
    陆岫的动作比思绪更快,黄褐色的糖块从竹管滚入苏青崖齿间,蜜香混著麦芽的焦甜在唇齿间炸开。
    苏青崖睁眼的瞬间正紧紧攥住陆岫的手腕,“走,去中舱。”
    她撑著他手臂起身时,指甲在他腕间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苏青崖刚往前迈了小步,就被陆岫伸手拦住。
    他的手掌横在她身前,犹如界碑,“你確定你没问题吗?”
    他声音低沉,“你这到底是什么症状?为何……”
    ——为何身在悬枢堂亦无人能治?
    陆岫喉结滚动,咽回了后半句詰问。
    他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苏青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血曇症,又叫枯脉症。”
    她摩挲著隨身的药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种病症在高度紧张的態势下,会出现心慌、出汗、手脚发抖……类似飢饿过度的假象。严重时,可能会精神恍惚、意识模糊,甚至抽搐、昏迷。”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眸色幽深如寒潭,“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单薄得像一张剪纸。
    “最严重的是——”她缓缓道,“会出现幻觉。”
    陆岫的呼吸微微一滯。
    幻觉。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神经。
    对一名谍者而言,这无异於自毁刀刃。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原来的搭档?”
    苏青崖这样的人,隱麟司绝不会让她独自登船。
    她走到茶案前,倒了半盏水,指尖贴著杯壁,杯中水早就凉了。
    她喉中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坠地。
    她抿了一口水,甜腻的飴糖味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住喉间的腥气。
    一颗糖,在绝境时也能续命——就像她此刻,必须抓住每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陆岫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登船时的急切。
    “我会帮你。”他说。
    苏青崖唇角微扬,糖水润过的唇终於有了些血色。
    她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再不走,我可真饿了。”
    沧溟號的中舱灯火通明。
    骰子在象牙盅里清脆碰撞,金珠滚过檀木桌面,赌桌旁,未当值的扶瀛士兵们卸了鎧甲,下注调笑。
    平一真还未下船,沧溟號的航速缓慢,海浪声被隔在厚重的船板外,舱內竟有种诡异的安逸。
    中舱食肆里,苏青崖点了光明虾炙、金齏玉鱠、古楼子,她身材瘦小,食量却一点儿也不小。
    食案上,光明虾炙在秘色瓷盘中泛著琥珀光泽,薄如蝉翼的鱠鱼片如霜雪铺就。
    陆岫的竹箸只在醍醐素饼与松菌清汤间逡巡,两道素菜,就著一碗白米饭。
    中厅的阁楼上,宋时声此刻正和平一真对面而席,他居高临下,两眼直拉拉地看著苏青崖那桌。
    “宋?……”
    平一真正在感慨大宥地大物博,而李氏皇族、大有朝廷又是如何暴殄天物,然而对面的宋时声却是心不在焉。
    平一真转首,视线循著宋时声的眸光看去,看到的是那名大气都喘不了一口的悬枢堂医女。
    “你对那种女人有兴趣?”平一真调侃。
    在他眼里,苏青崖医术高超但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她瘦弱、病懨懨的,只是一个对扶瀛国有用之人,还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女人。
    宋时声嗤笑一声,神情不屑,平一真突然明白过来,宋时声在沈脂的加持下炊金饌玉,別说他娶的是沈脂义女,商海朝堂沉浮数年,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绝不可能对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感兴趣。
    “我只是在看她,吃得太多了。”
    平一真两眼一眯,脑筋一转,“你觉得她有问题?”
    “呵,一个奄奄一息的医女,最大的问题便是能否熬过我这船上的十五日,你当初是怎么选人的?”
    平一真绷了绷脸色,將小杯酒一口饮尽,“这些人明面上说我是挑的,实则有半数是月影寮的手笔。”
    平一真所在的扶瀛贵族平氏和掌控著扶瀛间谍月影寮的藤氏贵族一直存在著矛盾,平氏掌握兵权,藤氏掌握情报,扶瀛皇很善於居中平衡。
    但因为扶瀛如今意在大宥,平氏一族上了前线战场,国中空虚,而藤氏在背后蝇营狗苟,时常以“情报”干扰平氏的作战计划,让平氏折兵。
    双方都想抢功,不愿背锅,奈何藤氏离扶瀛皇更近,吹的风更紧些。
    这种平衡早已被打破。
    平一真虽为將军,却处处受到月影寮的情报牵制,內心十分不满。
    隱在帘后的琵琶女轮指扫过琴弦,厅中舞台上的扶瀛舞姬足尖点地,腰枝旋转时,裙摆绽开九重金线刺绣的千重雪纹样。
    然而如此美景,此刻却是无人问津。
    阁楼下方大堂传来一阵呼声,宋时声和平一真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他们起身下探,正见中厅赌桌上,船客们不知在什么时候围成了一圈。
    赌桌两头分別立著宋时声厚幣所聘的赌场老千,以及……
    看似斯文儒雅的陆茗主。
    “嘖,”宋时声不满地嘆了一声,“来者不善吶。”
    平一真往下望,只见赌桌上陆岫面前堆了几盒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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