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 第五十五章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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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庆县还没到,但广缘与楚狂君已经看见了陆家的影子。
    官道旁的茶摊里,歇脚的行商低声谈论著什么。
    路过的马队车上,漆著醒目的“陆”字標记,就连沿途驛站换马的凭证,都盖著陆家的私章。
    对罗庆县周边的人来说,陆家是个庞然大物。
    江湖中人路过此地,提起陆家,多半也是摇摇头,绕道而行。
    不是怕,是麻烦!
    跟这种扎根百年的豪族硬碰,犯不著,也没必要。
    自然也有不信邪的愣头青来过,后来就再没消息。
    陆家的霸道,是刻在骨头里的。
    就像眼下,一支陆家的商队正从官道那头过来。
    二十几辆大车,车轮包著铁皮,车辕上插著陆字旗,马都是清一色的枣红骏马。
    领头的骑手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眼神扫过路面,行人商旅纷纷避让。
    有个外地来的小商队避得慢了些,陆家骑手马鞭一指,冷声道:“让路。”
    那小商队的管事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招呼伙计把车往路边挪,车轮碾进泥坑,差点侧翻。
    楚狂君和广缘站在路旁茶棚下看著这一幕。
    “好大的威风。”楚狂君轻声道。
    到了罗庆县城,陆家的威势更直观。
    县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条街,半数铺面都掛著陆家的匾额。
    粮行、布庄、当铺、酒楼,甚至连药铺和棺材铺,背后都有陆家的影子。
    街上行人见到陆家子弟,多半会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陆家的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
    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一人高,瞪著眼,张著嘴,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
    围墙高耸,墙头可见层层叠叠的飞檐,不知有多少进院落。
    两人站在街角,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我们若是上前自报家门,说是陆飞的朋友,”广缘缓缓道,“你觉得会怎样?”
    “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去,还是被打出来?或者……直接扣下?”
    楚狂君摇了摇头,不言而喻。
    之前唐家只是派人来打听陆飞的下落,就被陆家顺藤摸瓜找上门,绑了全家。
    他们两人若真傻乎乎去敲门,怕是有去无回。
    “可若不从正门入,又该如何打听消息?”楚狂君皱眉,“这罗庆县被陆家经营得铁桶一般。”
    “你瞧,这一路走来,客栈、茶肆、车马行,哪家不与陆家有关联?”
    “我们两个生面孔多问几句,怕就要惹人生疑。”
    广缘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街巷。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他说,“或许能探到些风声。”
    “哪里?”
    “本地的庙。”
    “本地有庙吗?”
    广缘道:“没有庙,但是有个观。明月观。”
    佛寺道观,自成一派,虽然与本地豪强、官府勾结,但依旧有独立性。
    楚狂君眼睛一亮:“你是说,去观里掛单?”
    “掛单,借住,布施,隨你怎么说。”广缘转身,“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打听。”
    两人不再停留,沿街问了几个人,便朝城西的明月观走去。
    那观不大,藏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倒是清幽。
    门额上“明月观”三字已有些斑驳,香火看起来不旺。
    这正是广缘所需要的。
    香火不旺,说明与本地勾结不深。
    观门半掩著。
    广缘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一个中年道人拉开了木门。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衣,身形清瘦,脸颊微凹,但站姿挺拔如松,眼中神光內敛,呼吸悠长。
    见到两张生面孔,他微微一怔:“二位是……”
    广缘单手行礼:“云游路过,想借贵观暂住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道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先看广缘,僧人打扮,短髮刚劲。
    再看楚狂君时,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无量天尊,”道人微微侧身,语气委婉却坚定,“本观是正经道场,不便留宿女眷。这位女施主……”
    “……我是男的。”楚狂君平静道。
    空气突然安静。
    道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眼前这眉目如画,肤白似玉,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的脸,居然是个男的?!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楚狂君的喉结和身段,终於確认了。
    “啊这……”道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失礼。”
    他轻咳一声,掩饰尷尬,侧身让开:“既然如此,二位请进。”
    他带著两人来到明月观的偏院。
    偏院清幽,几间厢房围著小天井,墙角种著几丛瘦竹。
    道人引他们到一间乾净的客房前,推开木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两只木凳,倒也整洁。
    “住宿一日一间五十文,斋饭一顿十文,”道人语气恢復了平静,公事公办,“若是要荤菜,价钱另算。”
    广缘闻言,微微一笑:“原来是正一派的师兄。”
    天下道门,大体分正一、全真两脉。
    正一可婚娶、食荤。全真则须严守戒律,不婚不荤。
    道人却摇头:“不是。”
    “那便是全真的师兄了。”
    “也不是。”道人神色淡然,“这天下间的道士,未必都属正一、全真二脉。”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深:“师兄说的是。正如这天下间的和尚,也未必都属八支正传。”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著两人才懂的东西。
    道人拱手:“明月,在此清修。”
    广缘还礼:“广缘,云游四方。”
    “明月观虽小,”明月道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也还算清净。二位若不嫌弃,便在此安心住下。”
    两人安顿下来,简单收拾了行囊。
    待到晚上,观中敲过晚钟,明月道人亲自端了斋饭过来。
    三碗糙米饭,一碟清炒山菇,一碟酱菜,另有一小壶自酿的米酒。
    “粗茶淡饭,二位將就用些。”
    三人围坐在偏院石桌旁。
    晚风带著秋意,广缘夹了一筷子山菇,看似隨意地问道:“道长在此清修,想必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念《道德经》吧?”
    明月道人啜了一口米酒,摇头道:
    “《道德经》之中,我只细读前三十七篇。后面四十四篇,多是讲为人处世,规劝君主的道理,於我无用,不看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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