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 第五十四章 哑巴
哑巴很苦。
哑巴最开始不是哑巴,他有自己的家,有爹娘,也有过笑声。
那年他还小,穿著娘缝的旧褂子,蹲在街边看热闹。
胡九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身绸缎裹著肥圆的身子,手里牵著他那个同样滚圆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气喘吁吁。
孩子眼睛亮,心里想什么,嘴里就溜了出来:
“好像两头猪啊!”
声音不响,却脆生生地盪开,周围一静。
胡九爷脚步停了。
那一停,哑巴的一生就断了。
当天夜里,他被揪进胡家后院。
有人捏开他的嘴,冰凉的铁器探进来,一剜一割,他还没哭出声,舌头已经没了。
满嘴的血腥味衝上脑门,他疼得蜷在地上抽搐,却连一声“娘”都喊不完整。
爹把他抱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男人,只会搂著他哭,眼泪砸进他脖子里,又热又凉。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爹干活。
家里米缸空得很快,爹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回头看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终於有一天,爹说出去找活计,推开门走进风里,就再没回来。
娘在爹没有回来的第三天的夜里上了吊。
哑巴清早推开门,看见娘悬在梁下,身子微微打著转。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也想死。
捡过碎瓦片往脖子上割,被邻居一把抢下。饿得晕在河边,又被人用稀粥灌活。
起初他以为这是善意。
直到后来,他蜷在破庙里,听见两个路人閒谈:
“胡家这是杀鸡儆猴吶……让他家破人亡,偏留他一个苟活。就是要让人看看,嚼胡家舌根的下场。”
哑巴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连他这条命,都是別人立的威。
从那以后,他活得像块木头。
不哭,不闹,不挣扎。
別人扔给他半个饃,他就啃。踢他一脚,他就滚远点。
眼睛里的光,早就和舌头一起,被割乾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里会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一天,胡集镇街角,哑巴又蜷在那里。
他看见两个外地人走过,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僧人上青楼都很常见,何况是僧人带女子同行?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去,他只知外地人容易心软。
他拖著身子挪过去,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
僧人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块乾粮,放在他掌心。
哑巴连忙“呜……呜……”地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僧人轻声道。
他又取了一块,放进哑巴另一只手里。
两块了。
这二人正是广缘,与楚狂君。
楚狂君在一旁看著,嘴角似笑非笑:“广缘,別的和尚都化缘,你倒好,走一路施捨一路。”
广缘望著哑巴佝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缩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已经习惯这样缩著。
“天下苦人太多。”他说。
“你救得完么?”楚狂君问。
“救一个是一个。”广缘转身往客栈走,“总不能因为救不完,就当作没看见。”
楚狂君跟上去,没再说话。
客栈里,广缘叫了馒头和牛肉,准备路上吃。衢江还远,得备足乾粮。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他抬头望去——
方才那哑巴正跌跌撞撞追著几个半大孩子。
孩子们手里晃著两块乾粮,正是广缘刚才给的。他们边跑边嚷,声音又尖又亮:
“哑巴哑巴,真奇怪——”
“哑巴哑巴,真笨蛋——”
哑巴发不出声音,只是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去够,却一次次扑空。
他跑不快,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就踉蹌,差点摔倒。
店小二一边包著牛肉,一边摇头:“又来了。”
广缘嘆了一口气,皱眉:“谁也不想天生是哑巴。”
小二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客官,他这哑巴……可是自找的。”
“自找的?”
“谁让他得罪了胡九爷?”小二匆匆包好最后一块牛肉,用油纸扎紧,不再多言。
楚狂君与广缘对视一眼。
广缘摸出一点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掂了掂银子,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广缘耳边,把那桩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望著窗外。
哑巴已经不追了,蹲在街角,抱著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几个孩子早跑远了,笑声还隱隱传来。
楚狂君轻声问:“如何?”
“看来,”他说,“得管件閒事。”
第二天,胡集镇炸开了锅。
胡九爷那个胖儿子,夜里被人割了舌头。
茶摊、酒铺、肉铺门前,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著光。
“听说了吗?胡家那小子……”
“说是来了个大侠,专为哑巴討公道的……”
“真有人管这事儿?”
哑巴蜷在镇外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霉的稻草。
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兴奋地议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听著,像听风声、雨声。
直到有两个挑夫在庙门口歇脚,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清清楚楚地说:
“胡家那小王八蛋,舌头真让人割了!”
哑巴浑身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他愣愣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
舌头。割了。
血糊淋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眶处一片冰凉,接著又是一烫。
原来那地方还会湿。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体里还藏著能流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蜷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脏污的袖子盖住了头。
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后来抖得厉害,整个背脊都跟著起伏。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外的人还在说著什么,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著秋凉的湿意。
他就那样蜷著,肩膀无声地起伏,像一座快要散架却终於等到一点支撑的破房子。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哭声,都更像在哭。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