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 第261章 泥足深陷
永乐四年的安南,湿热得像个巨型的蒸笼。
多邦城下,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那是烂泥、死尸和热带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张辅站在中军的高台上,手里紧紧攥著马鞭。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淌下来,滴在满是泥点的战甲上。
自打朱能老国公病逝后,这副千斤重担就压在了他这个“晚辈”身上。
城墙对面,胡朝的旗帜没精打采地垂著。
“大帅,胡贼这架势不对啊。”
旁边的副將沐晟(西平侯沐英之子)皱著眉头,指著城门口缓缓打开的缝隙,“他们怎么主动出击了?”
只见多邦城的城门大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像是巨锤砸在每个明军的心坎上。
接著,一阵令人心悸的长啸声撕裂了战场。
象阵。
数十头披著铁甲的战象,像是一座座移动的肉山,从城门里涌了出来。象背上坐著手持长矛也是强弩的安南士兵,象鼻子上还绑著寒光闪闪的铁鉤。
明军阵脚出现了一阵骚动。
北方的汉子哪怕见过还是骑兵衝锋,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牲口。那巨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是战马无法比擬的。
“稳住!”
张辅大吼一声,他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畜生终究是畜生!怕个鸟!”
他当然知道这些大象不好对付。但他张辅既然敢接这个帅印,就早有准备。
“神机营,火銃准备!”
“骑兵营,把那时罩子给我撤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前排的战马突然被掀开了身上的蒙布。
安南人愣住了。
那些明军的战马身上,竟然画著极其夸张、色彩斑斕的猛兽图案——那是狮子。虽然画工粗糙,但在那用稻草和布匹填充出的巨大假头和獠牙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张辅从古书里学来的招数——以此制象。
“点火!”
张辅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数百骑身上画著狮子的战马,在骑兵的驱赶下冲向前方。与此同时,神机营的士兵点燃了手中的“神机箭”和火銃。
这一批火器,是大明军工局按照辽东流出来的图纸仿製的。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象群前方炸响。火光、硝烟,加上那群虽然不会叫但长得嚇人的“狮子马”……
大象这种动物,看似强悍,实则胆小且敏感。
在从未见过的怪兽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面前,那几十头战象瞬间受惊了。
它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不再听从象奴的指挥,不但没有冲向明军,反而掉转屁股,疯了一样向著自家城门撞去。
“踩死他们!”
张辅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令旗,“全军压上!別给胡贼喘息的机会!”
这变成了最讽刺的一幕。
胡朝引以为傲的象阵,成了他们自己的掘墓人。狂暴的大象踩踏著安南步兵,把自家的阵型冲了个稀碎。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雁翎刀砍在肉体上的声音,火銃发射的爆鸣声,还有安南人绝望的嚎叫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落日时分,多邦城的城头,那面绣著“明”字的大旗,终於在那湿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贏了!”
沐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兴奋地跑到张辅面前,“大帅!多邦一破,东都(升龙)指日可下!胡季犛那老小子跑不了了!”
张辅看著满地的尸体,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蹲下身,从一具安南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弩机。
那不仅是安南传统的竹弩,而是一把结构精巧、用精铁打造机扩的蹶张弩。
他在弩机的內侧,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印记——那是瀋阳兵工厂的钢印,虽然被人为磨损过,但那独特的手感骗不了人。
“贏?”
张辅冷笑一声,把弩机扔给沐晟,“你看这个。仗,才刚刚开始呢。”
……
张辅是对的。
多邦城的胜利,只是把明军推进了一个更大的泥潭。
大军继续南下,胡季犛父子確实是一路溃败,最后不得不逃入深山。
但明军的噩梦,隨之降临。
这不再是两军对垒的正面廝杀,而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幽灵战爭。
一个月后,谅山以南的一片密林中。
明军的一个百户所正在艰难地行军。
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阴暗潮湿,地上全是腐烂的树叶和淤泥。
“都打起精神来!”
百户王二狗骂骂咧咧地用刀砍断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蔓,“別他娘的掉队!这鬼地方,掉队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士兵们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们是北方人,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从进入这林子开始,衣服就没干过。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脱下来一看,脚底板都被水泡烂了,甚至还有蚂蟥叮在肉里吸血。
“头儿,我想歇会儿……”
一个小兵扶著树干,声音虚弱,“我还要拉肚子……这几天拉得腿都软了。”
“拉拉拉!就知道拉!”
王二狗虽然嘴上骂,但还是挥了挥手,“原地休整一刻钟!別走远了,就在路边解决!”
小兵如蒙大赦,赶紧钻进旁边的草丛。
然而,就在他刚解开裤腰带的时候。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徵兆地从树冠上射了下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小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著脖子就栽倒在烂泥里。
“敌袭!敌袭!”
王二狗大惊失色,立刻拔刀,“结阵!背靠背!”
但是,敌人呢?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看不见。
“嗖!嗖!嗖!”
又是几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支都力道极大,直接射穿了明军的皮甲。
又有三个兄弟倒下了。
“出来!有种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地干!”
王二狗急红了眼,朝著树林里胡乱挥刀。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火枪声。
“砰!”
王二狗胸口飆出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在一棵大树后面,一个甚至没穿盔甲、只裹著麻布的黑瘦安南人,手里端著一支还在冒烟的火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猴子一样窜上树梢,消失不见了。
那是……辽东的遂发短銃。
王二狗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仗,没法打。
……
同样的情景,在安南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
明军的大部队找不到胡军的主力,却时刻被这些拿著精良武器的游击队骚扰。
这就是蓝玉送给胡季犛的“礼物”。
你不用跟我正面对抗,你只要躲起来,打冷枪,烧粮草,在这林子里跟他们捉迷藏。
而另一种比冷枪更可怕的敌人,正在军营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交州府,明军大营。
这里现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医馆……或者是停尸房。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隨军的张太医满头大汗地从一个伤兵帐篷里走出来,对著正在巡营的张辅摇了摇头。
“大帅,又有五十个弟兄没挺过来。”
张辅的脸色铁青:“是伤重不治?”
“不全是。”
张太医苦著脸,“大多是瘴气攻心,还有就是痢疾。这南边的水土太毒,加上天热,弟兄们喝了生水就上吐下泻。药材不够了,咱们从北方带来的药,很多都受潮发霉了。”
张辅看著那些躺在草蓆上呻吟的士兵。
他们有些人身上没有一处刀伤,却在这个鬼地方活活拉得脱了形,瘦得皮包骨头。
“非战斗减员多少了?”张辅问旁边的军需官。
军需官翻开册子,手有些发抖:“回大帅……这半个月,阵亡三百,病死……病死一千二百。还有两千多號人发著高烧,根本拿不起刀。”
张辅深吸了一口气。
战损一比四。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拿人命填这个无底洞。
“粮草呢?”他又问。
“也不乐观。”
军需官的声音更低了,“从广西运粮过来,山路难行。民夫们挑著一百斤米出发,路上自己得吃掉八十斤,送到咱们这儿,能剩二十斤就不错了。再加上这几天雨季,路上又翻了好几辆车……”
“够了!”
张辅猛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帅帐。
即使强如张辅,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在战场上用奇谋大破象阵,能在两军对垒中斩將夺旗。
但他砍不断这无边无际的藤蔓,挡不住这漫山遍野的蚊虫,更变不出粮食和药品。
他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这是给朱棣的奏摺。
本来应该是写捷报的,但他此刻却觉得那只笔有千钧重。
“陛下……”
张辅写下这两个字,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那支遂发短銃,想起了那个死在林子里的王百户,想起了那一千多个死於痢疾的兄弟。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蓝玉精心编织的,用安南人的手,来给大明放血的陷阱。
“臣张辅泣血上奏……”
他终於下笔,墨跡在纸上晕开,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之安南,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危机四伏。”
“贼军遁入山林,化整为零,以辽东之火器,行鬼魅之战法。我军大兵团难以展开,有力无处使。”
“且此地气候恶劣,瘴气横行。北方將士水土不服,病死者十倍於战死者。”
“粮道漫长,转运艰难。每一粒米,皆是民脂民膏;每一条命,皆是国之柱石。”
“此乃泥潭,进易退难。”
“若长此以往,恐非但不能为朝廷增加赋税,反成国库之巨大缺口。臣恐……大明之血,將流干於此蛮荒之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辅把笔一扔,瘫坐在椅子上。
帐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又要来了。
这雨,会衝垮刚修好的路,会把营地变成泽国,会让更多的士兵染上风寒。
而在北方的瀋阳,那个始作俑者,恐怕正端著热茶,在地图上把安安这块地方,圈成了一个红色的死地。
“蓝玉……”
张辅看著帐顶,低声咒骂了一句,“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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