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的凶器 - 第101章 人命如斯

    程谭的指尖，沁著层冰凉的薄汗，微微地颤。十四张骨牌在他眼里，早已失了方城的经纬，只余下一片带血色的影子。
    他在谋算，谋算一条生路。
    直播既起，上面的眼必定已粘了上来。杨红那头会如何动？是强攻硬闯，是隔空喊话，还是……索性將这包厢內外，都化作封口的坟？
    男子方才那句“你们都在我掌中”，究竟有几重意思？除开这包厢里五个活生生的“戏子”，莫非他还掐住了別的咽喉？
    程谭忽地想起陈铭。芳姐说他“闯了不该进的去处，瞧了不该瞧的，拿了不该拿的”……他此刻，在何处？
    还有刘莉。那轮椅上的影子，还安然么？
    “程先生，该你了。”男子的催促將他从思虑的深潭里刺醒。
    程谭瞥一眼手中的牌，打出一张白板——最稳妥的路数。
    手机屏幕上，一条条飞也似滚过的字，已將人气顶破了三万。
    第六巡，程谭摸上一张红中。
    又是那张浸著血的牌。这一回，他凝神细瞧了瞧牌面那抹赭褐——早已乾涸发硬，丝丝缕缕渗进竹骨的纹理里，隱隱勾出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他强捺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將红中纳入掌中。
    “程先生对这张红中，似是格外上心。”男子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著点玩味的凉，“不妨说与诸位听听，为何？”
    程谭抬起眼，目光刺向黑洞洞的镜头：“因这牌上沾了血。不止这一张，这桌上许多牌，都有。我想问问，这血是谁的？又是如何……印上去的？”
    评论区霎时激起：
    “血？！麻將牌？”
    “真的假的？恐怖牌局啊！有剧本吧？”
    “细想……汗毛倒竖……”
    “还不报警？这已不是寻常直播了！”
    男子低低笑了：“问得好。可惜，规矩是贏家才能问。程先生，牌，还请接著打。”
    程谭压下喉头的火，打出一张四条。
    牌局在静默中继续流淌，只余骨牌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第十二巡，程谭的牌听住了，听三六九条。他摸上一张，是二条，无用。指节顿了顿，还是將二条打了出去。
    “吃。”芳姐忽地出声，拈起那张二条，与自己手中的一、三条並作一道顺子。隨后，她打出一张九万。
    程谭的心，猛地往上一撞，又沉沉落下。九万，正是他能胡的牌。
    可他犹豫了。若此刻推牌，依著那森冷的规矩，他便能问一个问题。问谁？问什么？
    问芳姐那十三枚白骨骰子的来歷？问孙主任当年笔下那朱红的勾当？问赵总与金大富盘根错节的利？还是……直问这持枪的男子，他究竟是谁，究竟要这满城的血光祭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撕开真相的一角，也可能將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復的断崖。
    “程先生，你在踌躇。”男子的声音，像蛇信子舔过耳廓，“胡，还是不胡？一念之间，天地殊途。”
    程谭看向芳姐。芳姐也正瞧著他，那眼神混混沌沌的，深处却像藏了点什么……竟似一丝期盼？
    她在盼我胡牌？程谭心头一凛。为何？
    他再度垂眼看向自己的手牌。若胡这九万，只是平平一番。若再等一轮，或许能自摸，或许能等到更大的番数。
    可辰光不等人。直播的光还亮著，不知何时便会“啪”一声，彻底熄灭。
    程谭深吸一口带著陈腐烟味的空气，指尖一推，牌面譁然倾覆：“胡。平胡，一番。”
    计分。尘埃落定。这一局，程谭贏了。
    “恭喜程先生。”男子道，枪口微微偏了偏，“规矩你晓得的。现在，你可以问了。问谁？问什么？”
    直播间的字条，疯了似的涌动，观看的数，跳过了五万的关隘。
    程谭的目光，缓缓扫过牌桌旁每一张脸，最后凝在芳姐惨白的面上。
    “我问芳姐。”他声音不高，“那十三枚骨骰，每一枚，都背著一条命。告诉我，第十三枚——那枚小指骨磨成的骰子，它的主人，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她叫什么？是怎么……没的？”
    芳姐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的嘴唇，哆嗦著。
    男子將枪口朝她轻轻一点：“芳姐，请答。对著这镜头，答。”
    芳姐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几息之后，她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枯井。
    “她叫林小雨。”芳姐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能压垮人心，“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念大三。她爹是安平里的老住户，拆迁时，让倒下来的墙……压没了。她不信是意外，四处告，四处求，攥著些她自己找来的凭据。后来……她不见了。”
    芳姐顿了顿，喉头滚动，“三天后，人在江边浮起来。官家的说法，是失足落水。可她左手那根小指头……没了。现场寻不著。一个月后，我收到个包裹，里头就是这枚骰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林小雨死前遭的罪——怎么被绑，怎么被磨，怎么逼问那些纸片子下落。最后……人还喘著气，那指头，就让人切了下来。”
    直播间的评论区，出现了片刻诡异的空白，隨后，是更癲狂的滚动：
    “当真？！太骇人了！”
    “林小雨……这名字有点耳熟……”
    “又是安平里！阴魂不散！”
    “警察呢？这等案子就悬著了？”
    “骨头做的骰子……我后背全湿了……”
    程谭望著芳姐，望著这女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悔与恨。
    “你认得她？”程谭问。
    芳姐点头，復又摇头：“见过一回。她来茶座寻我，求我帮手。她说她晓得我是谁，晓得我同那些项目有牵扯。她求我，求我说句真话。我……我將她轰走了。”
    “为何？”程静忍不住追问。
    “因我不敢。”芳姐的泪，终於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因那些人早警醒过我，再多事，下一个『不见』的便是我。因我……是个没骨头的孬种。”
    她抬起头，惨白的脸正对镜头，一字一句：“林小雨，对不住。所有因安平里送了命的，对不住。我……有罪。”
    言罢，她身子一软，瘫进椅中。
    包厢里，唯余手机屏幕幽光映照下，疯狂窜动的字条。
    但…下一刻，风向变了。
    “紧急通告！紧急通告！接上级指令，因本市网络直播平台遭受不明黑客攻击，为保障网络安全与稳定，即刻起，全市所有直播平台临时关闭，进行全面排查！”
    骤然间，直播画面上炸开两行刺目的猩红大字，紧接著，一个巨大的带著凛然风声的红色“x”印记，如铡刀般轰然落下，將一切喧囂与窥探，乾净利落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