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 - 番外:前缘-(下)
玉娘低头看了看满身狼藉的自己。
待会儿若叫父亲瞧见,生气倒未必——毕竟父亲向来舍不得凶她,可头疼却是一定的,毕竟晚上还要赴宫宴。
她环顾四周,原想寻个宫人帮忙,可等了半晌,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边也没有陪侍宫人。玉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这里离太液池很近呀。
于是玉娘来到池边,寻了块临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脚试了试,见踩得稳,便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点点舀着水,认真清理裙摆与手上的泥土。
这时,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忽然响起:“是谁在那里?”
玉娘吓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没站稳。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知道魏瑾刚才的感受了,玉娘苦中作乐地想。
抬头后,她才发现方才出声的是位年长宫人。
那宫人衣饰讲究,与寻常侍女明显不同,神情沉稳端肃,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玉娘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们半扶半引地带去了不远处一座凉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着位年长妇人。那妇人衣着异常华贵,气度雍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和蔼,正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宫人开口,语气虽仍旧沉冷,却隐隐带着提醒之意,“见了太后,还不见礼?”
玉娘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臣女颜氏玉娘,见过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颔首:“免礼。”
随后她又示意玉娘坐下。
玉娘规规矩矩寻了个锦杌坐下,双手交迭放于膝上,恭谨地垂着头。
“你方才——”文明太后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怎么离池边那样近?”
她语气温和,倒并无责怪之意,只继续道:“我远远瞧见,怕你遇着什么危险,便遣阿智过去看看,哪知反倒将你吓着,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玉娘闻言略带腼腆地抬起头,小声解释:“回太后殿下,臣女方才不小心将衣裙弄脏了,怕父亲见了为难,又担心影响晚上的宫宴,所以才想着自己收拾干净。”
文明太后这才完全看清这个小娘子的脸,心头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虽然一身狼狈,可那张小脸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小小年纪已能隐隐看出倾国颜色。这些年,她见过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却让她一眼难忘。
只是……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文明太后缓声问了出来。
玉娘也不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沉了几分。阿智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太后,可要将珠镜殿的宫人传来问询?”
文明太后轻轻颔首。
“等会儿将他们带来寿安宫。”她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纵然周丽妃已是获罪之人,可阿瑾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这些人怎敢这样轻慢于他!”
说完,她复又看向玉娘,神色明显和缓下来。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多谢你帮了阿瑾,我心里很感激。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寿安宫换身衣裳?”
玉娘眼睛一亮,若能换身干净衣裙,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她乖乖点了点头,跟着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寿安宫。
玉娘换好衣裳,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远远便瞧见了正在寻她的颜征。
“耶耶——!”玉娘提起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颜征连忙伸手,稳稳将女儿接住。
“跑这样急做什么。”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阿智见这对父女抱得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端肃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待走近后,她向颜征解释道:“颜公不必担忧。太后殿下方才于太液池边遇见小娘子,见她衣裙脏污,恐她晚间赴宴不便,便带回寿安宫换了身衣裳。现下既已将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该告辞了”
颜征听后拱手郑重道:“多谢太后殿下费心照拂小女,也劳烦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微微还礼:“颜公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飞霜殿内灯火如昼。
罗幕低垂,香烟袅袅,丝竹声与笑语交织一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顾衡见时机正好,便顺势提起自己的打算,向君王请旨。
孝仁帝还是很尊重颜征意见的,含笑看向他:“颜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颜征沉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往后女儿议亲,总少不了许多操持走动,可这些偏偏都不是他们擅长之事。至于顾衡那个儿子顾琇,他回京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听过不少,都说是个难得的后生,品性端方,课业出众,颇有君子之风。
这样看来,倒确实是门不错的亲事。
颜征起身回禀:“臣并无异议。”
于是这门亲事就此定下。
待到乐舞登场,宴上氛围愈发自在。
玉娘正暗自观摩殿中舞姬长袖翩跹,打算回去后自己也练练这支舞。忽见魏瑾迈着小短腿向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智。
颜征自然也瞧见了,当即起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玉娘也连忙跟着父亲规规矩矩见礼。
魏瑾一点也不想看她对自己这般恭敬,连忙摆手:“快起来。”
玉娘随父亲起身后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说话,可目光一落到她身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却忽然顿了顿。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皱眉,努力踮起脚尖,又拼命仰头,认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纪太小,努力了半天,只将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颜征见他这样辛苦,不由失笑,主动俯下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忽然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你是教兄长骑射的颜将军!”
颜征笑着拱手:“正是,多谢殿下记挂。”
魏瑾这才重新望向玉娘,眼神闪闪发亮,原来她是颜将军家的小娘子。
颜征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温声问道:“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魏瑾闻言,小脸顿时有些发热。
还没等他回答,不远处又走来一位着绯色圆领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长,举止沉稳端敛,自有一派气度。
他先对着颜征拱手一礼:“颜公安好。”
颜征坦然受之,亦从容还礼:“太子殿下安。”
原来他就是魏琰。玉娘悄悄瞄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唯恐冒犯天颜。
魏琰的目光随即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今日宫宴,魏瑾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见他闷闷不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问:“想不想去飞霜殿,同今日那个小娘子说声谢谢?”
他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先前还因忘了问她名讳懊恼不已,现下那些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着他过来。
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问,魏瑾先看看魏琰,又看看颜征,最后偷偷瞥了一眼玉娘。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顿时更加害羞。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声道:“我是来谢谢颜小娘子的。她今日帮我找到了母亲留给我的长命缕。”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望向玉娘:“你以后……可以常来宫里吗?”
玉娘一头雾水。好好的,她没事,为什么要总来大明宫?
魏琰目光在玉娘与魏瑾之间轻轻一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几分了然。
魏瑾被兄长这样一瞧,小脸一下爆红,他哪里还待得住,猝不及防扭头就跑。
明明是个软糯糯的元宵,跑得倒比戈壁上的沙兔还快,玉娘看着火速逃离的魏瑾,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未曾察觉,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宫宴过后,玉娘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全然没受那道赐婚旨意的影响。
只是偶尔,寿安宫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口谕,召她入宫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
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宫人照看得不尽心,索性将魏瑾接去了寿安宫,亲自教养。
因着这层缘故,颜征每回入武安殿授课,便顺道将玉娘一并带入宫中,待课罢,再领着她一道回府。
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却美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很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景安二十一年夏,孝仁帝赴皇陵祭祖,途中突遭刺客伏杀,颜征为护君王受了一刀,正砍在左肋之下。那处伤及脾腑,顿时血如泉涌。可纵然如此,颜征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平乱未止,他持刀立于御前,硬生生熬到禁军肃清刺客,方才力竭。
他是由亲卫以步辇抬回府的。衣袍早已被血浸得发沉,人已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玉娘从未见过这么多血。
那血几乎浸透了父亲半身衣襟,自胸前一路蜿蜒而下,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像是要将他这一身的血都流干一般。
她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想朝父亲奔去,可脚下才迈出一步,双腿却失了力,整个人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痛意顺着膝骨直往上钻,她浑身一颤,发麻的手脚这才勉强恢复几分知觉。
众人匆匆将颜征抬入内室。玉娘颤抖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孝仁帝震怒,几乎将太医署的人尽数遣来,连尚药奉御都亲自到了。可一众御医轮番诊视后,面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陛下,颜大将军早年征战奔波,寒暑侵骨,旧伤暗疾积压多年,气血早已大亏。如今这一刀又偏偏伤在脾腑,失血太过……”尚药奉御垂首躬身回奏,不敢抬眼正视帝王神色,因为确实已经无计可施。
“只怕……已是回天乏术。”
这话落在玉娘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她的眼前似乎被浓重的血色覆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了下去。
她并未昏迷太久。
如今将军府里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颜征还能撑到几时。御医见她倒下,也不敢大意,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连忙施针灌药,总算让她缓缓转醒。
玉娘睁开眼时,室内灯火昏黄,浓重的药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跌跌撞撞扑到床前。
颜征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玉娘跪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望着父亲,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目。她怕自己记不住,怕以后想起父亲时已然忘记他最后的样子。她想将父亲还在的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床榻之上,颜征似有所觉,终于勉强撑开沉重的眼帘。
“……如松。”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立在床侧、双目通红的少年。
“照顾好你妹妹。”他缓了许久,气息断续,像是在艰难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往后……去做你自己喜欢、自己认定的事。”
颜如松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父亲……”
颜征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他哭。
他又将目光一点一点转向玉娘,那目光温柔得近乎眷恋。
“阿玉……”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唤了一声,“我的阿玉。”
玉娘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慌乱地抓住他的手:“阿耶,我在……我在这里。”
颜征微微弯了弯唇,气息却越来越弱。
“别难过……”
“阿耶只是……有些想你母亲了……”
他望着女儿,眼中仍有不舍,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闭上了眼。握着玉娘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他是为了救我,那刀……那刀原本是冲我来的。”孝仁帝面色痛苦又愧疚,站在玉娘身侧低声喃喃道。
颜征直至弥留,仍未对他托孤,却让他更加煎熬……
翌日,圣旨降下。
【故辅国大将军颜征,忠肝贯日,义胆凌云,随朕多年,恪尽职守。皇陵祭拜,猝遇凶徒行刺,征以身护驾,殒命当场,其忠烈之举,感天动地,名垂青史。朕念其功高盖世,恩深难报,特追封其功,荫及其嗣,以慰忠魂。
其子颜如松,承父风骨,性行端方,恪恭匪懈。今封颜如松为承恩侯,赐世袭罔替,食邑一千五百户,许其袭爵不绝,永享荣宠,以继其父忠勇之志。
其女颜如玉,温婉端良,克娴于礼,乃忠良之后,当受荣封。今封颜如玉为永乐郡主,食邑一千户,赐郡主仪仗,荣宠加身,以慰征之忠魂,全朕体恤之意。
尔等当念父恩、守忠节,修身立德,不负朕之厚望,不负其父忠烈之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自颜征去世后,文明太后念其护驾之功,又怜惜玉娘年纪尚小便失了父亲,时常遣人接她入宫小住。久而久之,也特许她自由出入大明宫。
玉娘的性子变得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在父亲羽翼下那般跳脱恣意。
文明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免心疼。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娘子,生得漂亮,却不恃宠而娇;心地善良,又总肯替旁人着想。
更何况,她也知道自己的孙儿很喜欢玉娘。
颜征去世那段时日,魏瑾总缠着她,求她让阿智带自己出宫,去颜府看望玉娘。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文明太后心中早已有数,自然也乐见其成。
玉娘其实并不算喜欢大明宫。
这里虽有许多人真心疼惜她、爱护她,却也同样藏着不少若有若无的恶意与审视。只是她不愿辜负那些待她好的人,因此每逢文明太后召见,她总会入宫。
今日一到寿安宫中,魏瑾几乎恨不得将自己近日生辰得来的赏赐尽数塞给她。
他倒也没什么所求,不过是想让玉娘高兴些罢了。
玉娘见他闷着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给自己拿东西,不由无奈失笑,伸手拦住他:“阿瑾,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带不走这么多。”
是了。父亲去世后的那一个月里,魏瑾几乎隔三差五往颜府跑。
陪她守孝,陪她说话,陪她发呆。见她一个人坐着不动,便安安静静坐到旁边守着;见她哭了,又会笨拙地上前抱住她,小声哄她。他年纪尚小,说不出多少宽慰人的话,却常常有些稚子之言,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软。
对他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这份体贴已是极为难得。
玉娘心里明白,也渐渐同他更为亲近起来。
“玉姐姐——”魏瑾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急。
欲要再说什么,玉娘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一年了,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感受到怀里忽然贴近的温软身体,自己仿佛被一个馥郁香气的云絮裹住,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全忘了,只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如今两人在寿安宫里几乎算得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直到夜色渐深,宫人前来催促,魏瑾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带走。
玉娘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衣,独自出了门。
今夜无风无月,天幕沉沉。她沿着宫道往西北方向缓步而去。那处花木深秀,池泽丰茂,白日里总有潺潺水声,到了夜里却格外安静。
她只是想寻个无人之处,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正慢慢走在御道上,忽听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玉娘脚步微顿,下意识不欲叫人瞧见自己,便轻轻闪身,躲到一株青桐后。
那青桐尚算不得粗壮,可她年纪小,身形纤细,倒也藏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路尽头转出两名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瞧着装束位分应当不低,想来是方才往寿安宫请过安,此时闲来无事,顺道往禁苑散心。
夜已深,低位妃嫔多半早已归宫,禁苑寂静无人。两人说着话,声音也渐渐少了顾忌。
“今日你瞧见了么?那位永乐郡主又进宫了。”其中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太后与陛下待她当真是亲厚。”
另一人轻嗤一声:“人家有个舍命救驾的好父亲,你我有么?”
“倒也是。”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忽又压低声音,“我瞧着,往后怕不是要同秦王殿下成一段姻缘。秦王待她,可真是喜欢得紧呐。”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可惜了,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如今不过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小郎君撑着门楣,想来也怪可怜的。”
“可怜?”另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得,人家入宫便是为了这个。纵然父亲没了,可若能坐上秦王妃的位置,这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夜色深处,玉娘才面无表情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宫里总是这样,有些人的恶意赤裸而锋利,有些人的恶意却包裹上怜悯和同情的外衣,更叫人作呕。
她实在厌烦。
她独自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禁苑西北渐渐人迹罕至,林木愈深。高大的老槐与古柏交错成荫,将宫道遮得昏暗。水泽丰茂,岸边芦苇与野草随夜色起伏,偶有虫鸣隐隐,更衬得四下寂静。
玉娘沿着水泽慢慢走着。夜风带着潮湿凉意拂过面颊,被树影重重笼罩着,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水泽尽头。
抬眼时,却忽然一怔。
她分明记得,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可偏偏此时,这斑驳的墙后竟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影。
玉娘不由有些疑惑,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迟疑片刻后,还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殿门。
玉娘循着看到的灯光往里走去,直到在一间破败的房门前停下。
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痛楚,忽大忽小,隐隐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颤意。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隔着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眼前那一幕,于她而言几乎称得上惊骇。
一个清瘦单薄的女人面朝下,呈大字形被缚着四肢吊在房梁上,身无寸缕,如同被剥尽的羔羊,昏昧的烛火给她涂上一层妖冶脂光,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玉娘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听见她口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呓。
“常侍公……饶了我吧……”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像是痛极,又像是怕极。
玉娘这才反应过来里头还有一人,她越发紧张,屏住呼吸。
一个阴柔又冷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来你并不满意我带来的礼物。”
话音落下,灯影微微一晃,有人自暗处缓步而出。
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缓缓映入玉娘眼底。
他径直走到那女人大开的腿间,伸出手往她腿心探去。
玉娘这才看清,女人的腿间似乎有活物在动。她惊恐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腕微动,带起一阵滑腻窸潺的水声,随后从里头扯出一截长虫。
那是条肉粉长虫,还在他手上不断扭动,细碎的鳞甲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阴冷又刺耳。三角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嘶嘶作响,幽冷的竖瞳泛着死寂的冷光。吊在空中的蛇尾不住抽打甩荡,甩出许多四溅的水液,房间里弥漫起一股黏腻的腥膻味。
玉娘只觉头皮发麻,五内惊悸几欲炸开。
“还以为你这口骚屄什么都能吃下呢。”那人发出一声轻嗤,语带讥诮,“也值得你怕成这样?我可是专门为你连牙都去了。”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又变得柔媚渴盼:“秋娘许久才能见常侍一次,只盼得您怜惜。”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幽幽笑道:“何必装得这般可怜,你当初出卖丽妃的时候可比现在真心多了。”
吊在半空的女人微微仰起脸,努力仰头向后看他,散乱发丝下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侧:“秋娘是真心爱慕常侍,为了您做什么都愿意。”
男人似是不屑,随手扔掉手中长蛇,伸手并指往她腿心处狠狠一捅。
“啊——!”女人身体剧烈抖动,发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
男人面色阴冷端肃,隐约可见腕间急速摆动,似是在钻弄什么。激烈动作间,女人高高低低、靡丽带颤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内。
玉娘被这诡艳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她四肢僵冷如坠冰窟,半点动弹不得,心口泛上阴湿凉滑的恶腻。
待看到那被丢在地上的肉蛇蜿蜒游走,带出一条曲折的水痕,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爬来,她手脚发软,再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寿安宫,她几乎片刻也不敢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待回到房中,她满身冷汗,无暇梳洗,只仓促褪去外衣,直直倒进榻中,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衾里。
可闭上眼,那些诡谲妖异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令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昏沉睡去,梦里也尽是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象。
翌日清晨,辰时未至,玉娘便醒了。
她面色苍白,手脚冰凉,额间仍泛着细细冷汗。整个人怔怔坐在榻边,神思混乱间,昨夜那个名字忽而再次撞入脑海。
丽妃。
玉娘呼吸微微一滞。
宫中只有一位丽妃,那便是已故的周丽妃。
也是魏琰和魏瑾的生母。
她瞳孔骤缩,恐怕她昨晚还涉及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宫闱秘辛。
玉娘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想寻个人将此事说出。
魏瑾自然不行,他还太小了。
至于太后与陛下呢……也不妥。此事尚无定论,贸然惊动天家,只怕反倒生出祸端。
只剩下魏琰了。这是他生母,无论真假,他总会设法查个清楚……
玉娘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匆匆往明德殿赶去。才行至宫道,正撞上朝会散归的魏琰。
他身侧跟着不少内侍与属官,玉娘心头一紧。此事万不能宣扬,更不能叫旁人听去。
她略一迟疑,将他拉到了宫道旁,凑近他小声耳语。
魏琰猝不及防被袭来的暗香裹挟,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肩际,掌心下触感温软细腻,肩头纤巧单薄。他微微一顿,方想将人稍稍拉开些距离,却在下一瞬听见她的话,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玉娘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出,只隐去了昨夜所见种种细节。
魏琰听罢,久久未言。
他并不觉得玉娘是在说谎。虽有些地方前后略显含糊,想来应是另有隐情,不便明言。更何况,他与阿耶这些年一直都觉得母亲的事非常蹊跷。
周丽妃当年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又育有两位皇子。如此境况,她为何要行巫蛊之术,自毁前程?
可偏偏当年之事做得太过干净。
人证物证俱全,珠镜殿上下无人露出破绽。他们既不能罔顾朝议与悠悠众口,无凭无据严审宫人,也始终寻不到真正线索。这些年暗中查探下来,竟几乎毫无所得,整个珠镜殿的长上宫人行止起居一直毫无异常。
玉娘见他迟迟不说话,还当是自己声音太轻,他没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些,打算重新说一遍。
魏琰呼吸一滞。感受到那团又软又小的娇躯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靠得愈发近。周围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猛然想起两人还在宫道边,纵使玉娘年纪尚小,却终究不是能毫无顾忌亲近的孩子了。
若叫人瞧见,总归不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谁知玉娘本就几乎一夜未眠,又惊惧过度,骤然失了依靠,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玉娘!”魏琰脸色骤变,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她安安静静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隐隐泛着青痕,连呼吸都轻得可怜。
魏琰心头一沉,方才那些绮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明德殿去。
“快召侍医!”少年太子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御医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回禀:“郡主近来忧思过重,又未曾安寝,加之受了惊,惊惧伤神,这才一时虚弱。如今隐隐有些低热,待臣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便好了。”
魏琰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想到玉娘是因自己母亲旧事受了这一场惊吓,才病成这样,心中又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和歉疚。
于是索性又留她在宫里多住了几日。
那些时日,他每日散朝后都会往寿安宫走一趟,亲自问过她的病情才肯放心。
回到明德殿后,魏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邹文义,命他暗中查访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若寻到人,也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盯着,看她平日与哪个内常侍来往密切。
数日后,邹文义终于回来复命。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共有五六个,但若论与珠镜殿旧事有所牵连的,却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隶属掖庭司的低阶花侍,当年曾由掖庭排班,固定轮值珠镜殿,也兼顾其余几处宫殿的莳花、修剪草木与洒扫庭苑之事。
魏琰命他继续暗中监视。
一个月后,许多当年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终于被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秋娘早年曾被调往含象殿轮值,也正是在那里,与章贤妃身边的朱常侍有了牵扯。当年周丽妃盛宠正隆,膝下又育有魏琰与魏瑾二子,章氏一族忌惮不已。在他们看来,只要周丽妃还在,魏琰的太子之位便牢不可破。可若能借机将其拉下水,不仅能除去周丽妃,甚至还能借暗行巫蛊的污名动摇储位。
毕竟,为保权势长久,他们自然更希望有章家血脉的魏珂坐上东宫之位。
而秋娘,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掌事内常侍,忽然对掖庭低阶宫人处处关照、言语温存,于彼时的秋娘而言,几乎如天降恩宠。
她受宠若惊,也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
后来再轮值珠镜殿时,她依朱常侍的授意,在周丽妃寝殿一盆吊兰中,悄悄埋下了一件厌胜之物。
吊兰枝叶繁盛,极是耗土耗肥,起初无人察觉,待数月后盆土明显下沉,异物渐渐显露,一切便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往后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丽妃以巫蛊之罪被赐鸩酒,周氏亦遭夷三族。
对章家而言,这本该是一场近乎圆满的谋划。周丽妃既除,魏琰身为其子,又背负生母涉巫蛊的污名,储位理应动摇,如此一来,魏珂便有机会问鼎东宫。
可他们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孝仁帝对周丽妃的情意,远比他们想得更深。
那个素来懦弱仁慈的君王,竟在朝臣群情汹汹、请废太子的压力之下,硬生生顶住了所有非议。
他只道,魏琰彼时年幼,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不该因母罪而牵连储君。
最终不过命他闭门抄录《孝经》一年,以示惩诫,太子之位却始终未曾动摇。
此事过后,章家自然大失所望。
但他们怎肯甘心,自此数年,章氏一族在朝堂之上处处掣肘魏琰,又屡次借朝臣之口重提旧案,试图重提易储之事。
魏琰看完这些旧事后,许久未曾说话。
半晌,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吩咐邹文义上前……
章家当年一击未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还债了。
一个月后,含象殿便传来消息,章贤妃于宫中自缢。
临死前,她认下了所有罪责,将一切尽数揽于己身,只为保全章氏与魏珂。
至此,旧案终于尘埃落定,太子之位再无争议。
而大明宫中,三个皇子也终究都失去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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