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 第三章 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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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知道李望仕此刻的救赎感。
    刚刚在他怀里失去生机的夏桐此刻笑著拍了他一下。
    下午已经成了一坛灰的江暮云,正在一旁沉默地拿著奶啤。
    远处灯光映照著夏桐发亮的眼睛,晚风吹动著江暮云柔顺的长髮。
    已经崩塌的人生突然倒转,李望仕拥有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虽然脑袋里还一团乱麻,但本能让他说出了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掐我,夏桐。”
    夏桐毫不犹豫地就给李望仕小臂来了一下。
    痛得他搓著手臂齜牙咧嘴,顾不得一点表情管理。
    罗潜跟敘言哈哈大笑,以此为由碰了易拉罐。
    “掐这么狠啊!”
    “你自己说的,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夏桐做了个鬼脸。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五人,正坐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天台上。
    李望仕又看了一眼在边上坐著看风景的江暮云。
    江暮云刚好也在看著他。
    “喝不了酒就喝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奶啤。
    李望仕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很自然地就想揽过夏桐的肩膀,刚抬起手马上反应过来,又尷尬地转了个圈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现在,他跟夏桐还不是情侣。
    不对……如果从姑姥山回来的不是夏桐,那他压根就没跟夏桐在一起过。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朝江暮云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这才哪到哪。”
    这里不是凛城,而是省会长洲。
    五个玩排列组合的小初高中同学,终於一块考上了临江省第一的高校——长洲大学。
    李望仕跟夏桐都是汉语言专业,江暮云是环境艺术学院的,罗潜属於计算机专业,林敘言则是经济学院的。
    巧的是,他们有共同的爱好——看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
    李望仕跟林敘言已经不仅满足於阅读,直接进入创作阶段。
    夏桐啥都看,更偏爱传统推理;江暮云热衷各种创新的阅读体验,越乱来越好;罗潜则是刑侦类小说的忠实读者。
    五人小组先是在侦探推理同好社团线上组团,又在凛城一家亲的同乡社团里参与活动,於是缘分便妙不可言。
    大学四年间,他们经常组织小聚会,聊最近看的小说,评价李望仕跟林敘言的作品,说开了就开始畅谈人生。
    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按理说,这种三男两女的小团体,免不了遭遇青春感情危机。
    但他们成为了例外。
    李望仕浑身上下都充斥著独属於文艺帅男的忧鬱气质,又有创作才华,受小团体热衷阅读的女孩欢迎很正常。
    夏桐跟他的家世都不一般,各方面看起来有种天造地设的感觉。
    江暮云从小被李望仕家里收养,对外说是乾妹妹,本质青梅。
    虽然会给人以奇妙的遐想,並且似乎相当好磕,但因为江暮云身上始终縈绕著的疏离感,她很难与任何人组成cp。
    罗潜高大阳光,浓眉大眼,是非常受女孩喜欢的一款帅哥。
    平日里跟计算机学院隔壁的传媒美女们打得火热,很热衷於在聚会上聊纯情约会经歷,私底下再找李望仕跟林敘言聊不可描述版本。
    至於林敘言,长相就遗憾一些。
    生命中值得被记住的惊艷时刻也比较少,所以形成了向內自我挖掘的性格。
    他对创作的热爱,胜过一切。
    要说小团体里他最在意哪一位,应该是写作天赋碾压他的李望仕……
    不过,林敘言並非会因此產生嫉妒心理的人,恰恰相反,他发自內心地感激能认识李望仕,拥有一个实力天赋优於自己,却愿意一起交流分享的朋友,幸甚至哉!
    对了,五个人这会儿坐在天台喝啤酒——奶啤姑且也算吧,就是因为即將毕业,后边等著走完程序化身社畜去了。
    夏桐已经安排好了国企的工作,李望仕考上了公务员,跟考上公安的罗潜一样,只等著要求报到上班--而且他们都是回凛城。江暮云跟林敘言倒是还摇摆不定。
    所以,大家小聚放鬆一下,聊聊人生。
    李望仕终於开始匹配当下的情况,回忆起来这会儿该有的情绪。
    眼看著今天都要结束了,大家歌唱完了,手里的啤酒也见了底,差不多要各回宿舍睡觉了。
    “今晚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该回去啦!”
    晚风吹起夏桐扎起的长髮,女孩微微昂首,眼角是俏皮,嘴角是笑意。
    是啊,夏桐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自信,可爱,充满……
    生命力。
    李望仕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腹部看去——当然一切正常,略微紧身的粉色短袖恰到好处地展示著夏桐的玲瓏曲线。
    也难怪会让她李对望仕的视线產生误会。
    “干……干嘛?”
    “没事。”望仕摇了摇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容易走神。”
    “那还喝什么酒,赶紧回去休息。”
    夏桐话音刚落,那边江暮云已经拿走了李望仕手里的啤酒罐,顺手扔到天台入口旁边的垃圾桶里。
    大家学院不同,宿舍也不集中,走出学生活动中心就该分开……
    嗯?
    校园里,没有多少人。
    他们几个,也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过去的记忆开始疯狂衝击李望仕的大脑,他意识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可能。
    在学生活动中心天台唱《再见》这事,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毕业前畅想未来,一次是都找到工作之后,刚巧李望仕来长洲出差,大家就组了个局,同样上了天台唱歌,算是彻底告別青春。
    第二次,他们才喝了酒。
    李望仕颤抖著手拿出手机,自动亮屏的功能猝不及防地击碎了他的期待:
    8月14日。
    也就意味著,7月13日的姑姥山之行,已经无法挽回了。
    眼前的这个夏桐,已经是被魂灵寄生的她。
    前边沉浸的校园氛围瞬间破碎,李望仕就像坐满怀恶意的过山车一般,毫无预期地突然下坠。
    他一下子有点呼吸困难,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命运开完了玩笑,又继续开了一个!
    “望仕,怎么了?”夏桐发现不对,关切地小跑过来。
    “……没事。”
    李望仕看著她,脑子里是刚回溯过来时,他看到的那个自信、可爱、充满生命力的夏桐。
    至少在他掏出手机確认时间之前,他没分辨出来夏桐到底是真是假。
    他浑身一凛,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回溯前,魂灵寄生的假夏桐问的问题还歷歷在目:
    “我有夏桐的全部记忆,也是夏桐的身体,记忆里,你是我的恋人,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
    ……现在不是想哲学问题的时候。
    李望仕眼神飘忽,又看到了沉默地走在一旁的江暮云。
    一个问题如乌云般浮现:
    这次回溯,是为了什么?
    他是见证了夏桐的离开成功回溯的,回溯的时间点却不是討论是否前往姑姥山的节点,明明只要阻止大家前往姑姥山,可能一切都解决了!
    李望仕只觉得周身的迷雾突然瀰漫开来,原本尚且可见的道路已经完全无法辨別。
    几人在学校附近定了酒店,刚走到楼下,意犹未尽的罗潜就提议去大学时期的墮落一条街买夜宵。
    夏桐跟敘言都积极响应,但李望仕肯定没有那个心情,便藉口身体有点疲倦想先休息,先一步进了电梯。
    江暮云向来冷淡,表示不吃夜宵也进了电梯。
    李望仕有点恍惚地看著江暮云。
    至少,还有拯救她的希望。
    “哥,”江暮云声音很轻,“你今天有点奇怪。”
    从姑姥山回来后,江暮云就很少这么叫他了。
    这声陌生又熟悉的“哥”穿越了只存在於李望仕记忆中的一年,让他原地恍惚了一瞬。
    “例如现在,魂不守舍。”江暮云继续说道。
    她细长的眉毛天生微蹙,瞳仁顏色比较淡,配上冷白皮与格外柔顺的长髮,看起来整个人总像是加了忧鬱柔光滤镜。
    “易碎感美人”用来形容江暮云甚是贴切,只是有些易碎感会激发人的保护欲,江暮云却有种玻璃碎裂会伤人的凛冽感。
    就例如她日常装扮不是清纯小裙子,而是白衬衫黑裤子,干练得很。
    “是个不会说俏皮话的林黛玉。”林敘言如此评价。
    “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李望仕只能如此回答。
    “是么?”江暮云低下头去,“你今天很在乎夏桐的样子。”
    李望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暮云面无表情,“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吗?”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半晌,甚至又有点出神,江暮云便轻声说道:
    “没事,谁都可以有秘密。”
    到了楼层,两人沉默地往房间走。
    “暮云。”进房间之前,李望仕突然开口。
    江暮云倒是有所准备的样子,安静地看著他。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江暮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躺在床上,李望仕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信息正在肆虐,构造著名为“当下”的时空。
    虽然李望仕跟夏桐在一起了,但他们几个外出,还是女孩一起住,罗潜跟林敘言一间屋,李望仕自己一间——因为他入职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来长洲大学调研,作为毕业生不能更合適了。
    罗潜还没报到,在玩;敘言听说准备当个自由撰稿人,长洲凛城两头跑;暮云……
    回了凛城的设计院——不过同样还没正式入职,这个选择既意外又合理。
    以她性格,不留在长洲打拼有些意外,但毕竟孤身一人,到凛城有李望仕家照应,也算合理。
    手机振动,是夏桐发来信息:
    [给你买碗粥好不好]
    [好]
    李望仕长长嘆了口气。
    寄生於夏桐身上的魂灵离开后,她腹部的创口,指向两个可能。
    其一,是夏桐刚好摔在一个好似尖刀般锋利的石块上,留下了非常整齐的切口。
    其二,则是一个恐怖的选项:
    7月13日,暴雨里的姑姥山,不止有他们五个人。
    从伤口的样子看,后者的可能性高得多。
    是谁还知道他们要去姑姥山?又是谁杀了夏桐?
    李望仕脑袋突然一个激灵——
    捅了夏桐一刀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好的藏在暗处。
    然而瞬间的通电並未能点亮什么,被迷雾縈绕的大脑就是一团混沌。
    为什么是今天?
    8月14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又能做什么来改变什么?
    想得心烦了,乾脆洗个澡。
    洗澡的时候由於干不了什么分神的事情,大脑处於放鬆状態,总能迸发出一些灵感来。
    然而怎么捋,都捋不出来8月14日到底特殊在哪里。
    直到洗完澡,李望仕一边擦著头一边走出浴室,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想事情。
    於是被坐在床角的夏桐嚇了一跳。
    “这,你也不打个招呼。”
    “又是你给我房卡的,给你带了粥。”夏桐指了指桌上的袋子,“待会喝点吧。”
    李望仕点了点头,开始吹头髮。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夏桐。
    直接开门见山?那恐怕又要经歷一次夏桐的离开。
    回溯到今天,他必然有一些需要改变的事情,或许就是先搞清楚江暮云为何自杀,先把她救下来,才能再去改变夏桐的命运?
    如果夏桐的离去暂时无法更改……
    姑且把这个假夏桐当真的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还吹著头髮呢,突然一双手搭在瞭望仕肩膀上,把他嚇得差点跳起来。
    是夏桐,正为他这个反应一脸委屈。
    “你,今天是怎么了?”
    李望仕吹乾了头髮,背对著夏桐坐在桌子前,“身体不得劲,脑袋混沌,就有点敏感。”
    夏桐直接坐到了他对面,“不是生病了吧?”
    “不是,放心。”
    “那喝粥吧。”
    李望仕只能喝粥,他甚至不敢看夏桐,一边喝一边刷起了新闻头条。
    他曾经很討厌情侣外出的时候不交流闷头刷视频,没想到今天要主动做討厌的事。
    刷著刷著,一条並不起眼的信息跳了出来:
    楼顶墙砖剥落,导致38岁男子意外身亡。
    关键在於底下的小字说明,记者採访了男子家人,发现该男子酗酒赌博且家暴,家里人对此意外並未太过悲伤。
    天谴?
    “怎么了?”看到李望仕又突然出神,夏桐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我有点担心。”
    “真没事,你看。”李望仕把手机递给夏桐,“感慨感慨人生无常而已。”
    夏桐完全没看手机,眼睛直勾勾盯著李望仕,甚至带著一些……灼热。
    哪怕这是魂灵寄生的假夏桐,这般甜美的脸与水灵的眼,还是让李望仕心神摇晃。
    分不清。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无法应对假夏桐那一番话,抑或是被刚回溯的情绪先入为主……
    甚至是,李望仕不想分清。
    恍惚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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