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 - 10药方传音
苏青崖的这张方子用得精巧。
夜交藤,防风,威灵仙,川芎、蝉衣分別暗含了几点关键信息——暗舱,秘密行动,一名重要人物,帮其隱匿、脱身。
“人找到了吗?”苏青崖问。
“找到了。”
苏青崖心中登时清明起来,“在哪儿?”
秦百川没接话,他拿出一片小半个巴掌大的半透明麟甲,麟甲在火摺子的照映下,泛著七彩流韵。
“你的信物呢?”他问。
隱麟司共有三个层级,麟首为苏夙,核心人物为麟目,负责隱麟司每一次任务,而像秦百川这样散布於各处的,为麟甲。
苏青崖取下自己的乌木髮簪,从中间旋开,便是一枚麟目纹章。
秦百川的心这才真正落了下来,他起身,打开座下的暗舱板。
这块板被扶瀛人撬开后就被隨意覆在暗舱上方,適才秦百川刻意坐在上方,就是为了在向苏青崖確认身份前加以掩饰。
苏青崖重复著平一真今日的动作,拿过火摺子向下探望,有別於平一真失望、暴怒的反应,苏青崖惊奇地从这个並不宽敞的四方舱隔中看到了一个瘦弱又狼狈的……
男人!
居然是个男人!
苏青崖对自己的推断產生了质疑。
“月下海棠开,玉楼影徘徊。仙娥乘风去,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青鸟衔珠来。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这首童谣是在翟靖失踪后才被传唱的,苏青崖相信这就是翟靖留给她的线索。
正如陆岫所言,这首童谣的前半句都是关乎死亡的意象。
“仙娥乘风”、“金釵落尘土”、“芳魂散”,可这也恰恰是这首童谣最迷惑人的地方。
世人会有如此解读皆是因为童谣是建立在“贵妃坠崖”的“事实”之上。
可若事实並非如此呢?
“仙娥乘风去”之后跟著的是“东海有蓬莱,“金釵落尘土”之后跟著的是“青鸟衔珠来”,最后一句更是直接道出了真相——“莫道芳魂散,花间笑语在”。
世人只以为这后半句是对李氏皇族为民而死、对贵妃坠崖殉情、以死明节的美好想像,可若这就是事实呢?
宋贵妃並没有死,她有“青鸟”带来的消息,並且將乘坐沧溟號去往“东海蓬莱”。
而隱麟司此趟任务便是护送贵妃东渡。
並且苏青崖相信,贵妃被送离京闕,策划东渡,不可能是为了逃命那么简单。
宋贵妃一定是明昭宗极其信任之人,她身上必定携带了关乎大宥国运的秘密,才有隱麟司不惜代价的捨命护送。
可如今呢?
探入暗舱的那一瞬,她获得了比平一真还要复杂的情绪。
她的心被困惑、惊讶、迷茫乃至无助给攫紧了。
这个男人的离奇出现,瞬间推翻了她的所有设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霉味和海腥的气息。
“他是谁?”
苏青崖看向秦百川,可秦百川露出了一个比她还要惶惑无知的表情。
苏青崖顿时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的第一反应是把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方神圣的男人绑起来,並且在他发声之前往他口中塞上了秦百川夹在后背的汗巾。
顾长风此刻的表情决计比苏青崖复杂的心绪还要狰狞。
从遇险到得救,再到现下被人五花大绑又塞了一条堪比王婆裹脚布的汗巾,顾长风心中的所有情怀……
坍塌了。
因白日里底舱是扶瀛人重点排查的处所,平一真几乎將这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撬了个遍,反倒使得这个地方成了沧溟號上当下最安全的所在。
“你是谁?”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苏青崖脸色发白,脑中一阵晕眩。
登船时,她便记下了所有登船的船客,而船客中並无此人。
因为嘴巴被塞得太满,顾长风除了噁心难受之外,连一点“呜呜”声都发不出来。
苏青崖和秦百川对视一眼,接著问:“刚才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待看清苏青崖的神色后,又拼了命地摇头。
“怎么办?”苏青崖无力支持,抓住了陆岫的一片衣袖。
“沧溟號上有一处龙骨暗闸,在主龙骨第三接榫处,用於盐铁走私时的运载出入,也可用於紧急时弃船时释放逃生舟。”秦百川憨厚地回了一句。
“是个投放鱼饲料的好口子。”陆岫捞住苏青崖,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
苏青崖的手正好拂过他腰间的木牌。
三人一唱一和將顾长风慑得瑟瑟发抖。
说到龙骨暗闸,苏青崖又想到了那名失踪的船客。
她问秦百川,“那个地方有几个人知晓?”
“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真正知晓的应当只有严总管代和宋船主。”
“最近有被打开过的痕跡吗?”
“没有。”秦百川恪守职责,將沧溟號上能看到的一板一榫都摸得很清楚。
顾长风臀部和脚底板同时用力,像只蠕虫一般挪到苏青崖面前,眼神似乎是在乞求她不要將他忘了,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能好好配合吗?”陆岫轻轻鬆鬆將苏青崖提起,落到另一边,避开顾长风。
顾长风点头如捣蒜。
苏青崖指尖滑出一支银针,在微弱的火光下发出蓝芒,对准了顾长风喉结旁开一寸半处。
“为防你不清楚,我先说下,这里是人迎穴,刺深可杀人於无痕。”
陆岫刚想劝一句,遭到苏青崖飞来的眼刀,登时收声,默念心经。
顾长风动也不敢动,只用眼神示意,汗水从贴身的中单一直湿透到最外层的粗布麻衫。
秦百川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將自己的汗巾取出。
“我叫顾长风,是一名靠卖书画为生的落魄书生,我是沧溟號上一趟趟程朔方港驶往明津港的船客,因为喜爱航海但因囊中羞涩,故而在上一趟后並未下船,而是寻了这么个位置躲了起来。”
顾长风一口气说完苏青崖之前提出的两个问题,一脸委屈,“早知道,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这么荒唐了。”
沧溟號因为扶瀛之行才设计了“海天符令”和“沧浪通牒”这两种船票,且验票十分严格。
沧溟號启航时,顾长风原还有侥倖之心,可待平一真追上船来,大肆盘查,他才意识到事態有多么严重。
实在不该贪这便宜!
“顾长风。”苏青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嗯、嗯。敝人、敝人就一落魄书生,卖字画为生。”
“他们是为你而来吗?”苏青崖问。
“他们?谁?扶瀛人?”顾长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绝对不是。”
苏青崖收起银针,离开陆岫,环绕顾长风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他缺失的右手小指上。
这个特徵让她联想到了自己读过的一份隱麟司卷宗。
“十年临渊冰未销,一朝乘风化龙吟。”苏青崖双手负后,微微俯身,对上顾长风惊诧而恐惧的双眼,“顾长风的確是个好名字,但你撒谎了。”
苏青崖快速后退一步,“渔夫,把他的嘴重新堵上,我们去龙骨暗闸。”
威胁十奏效,顾长风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的枯木,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快速张开嘴,如倒豆子一般,“我本名顾临渊,是大宥前御史台官员,我手上有沈脂私通扶瀛卖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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