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1929:大文豪甘迺迪 - 第10章 精神胜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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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q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质上是一个因失败而选择逃避现实、因自卑而格外自大,进而显得荒诞的角色。
    而这些天,他在街头巷尾看了太多逃避现实的荒诞剧目。
    有个经纪人昨天赔掉了所有的保证金,却在酒吧里大声宣布他终於“摆脱了铜臭味的束缚”。
    有个银行家被董事会踢了出来,却对著记者说他准备去“拥抱更广阔的自由”。
    这种把丧事当喜事办、把耳光当成亲吻的劲头,不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
    既然这帮纽约绅士都喜欢自己骗自己,那就给你们树个標杆。
    他打算塑造一个叫“西拉斯”的绅士。西拉斯不是范戴克那种容易发疯的小人物,西拉斯更体面,更博学,也因此更滑稽。
    西拉斯的悲剧不在於失去,而在於他如何用一套精致而荒谬的修辞,將失去粉饰成另一种形式的获得。
    西拉斯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丰满:
    一个永远繫著歪斜但自以为得体的领结,头髮稀疏却梳得油光水滑,口袋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幣,却依然用单片眼镜审视菜单价格的傢伙。
    ……
    下午三点,百老匯大街,圣詹姆斯俱乐部。
    奥古斯特·温斯洛先生正襟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深红色皮椅上。
    他的西装依然挺括,皮鞋亮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银行帐户现在比被洗劫过的穀仓还要乾净。
    “奥古斯特,『老实人』又出新文章了。”
    同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一份《纽约日报》號外被推到了奥古斯特面前。
    奥古斯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標题上:
    《西拉斯先生的“精神股息”:如何优雅地破產》
    奥古斯特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读到第一段时就猛地睁大了。
    【西拉斯先生是个讲究人。当他的股票从一百美元跌到一美分时,他並没有像凡夫俗子那样沮丧。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豪地想:『股票跌了,说明我的资產变得更轻盈了。那些钱並没有消失,只是以股份的形式陪伴著我。】
    奥古斯特的手微微一抖。就在昨天,他刚对自己亏掉的那两万美元说过同样的话。
    他继续读下去。
    【西拉斯先生在华尔街被债主扇了一个耳光。他並没有还手,而是微笑著想:老子当亿万富翁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现在的年轻人,连打人的姿势都这么没教养,真是世风日下。
    而且,他思忖道,这一巴掌是物理接触,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互动,比起冷冰冰的债券违约通知书,反而更具人情味。他將这视为一种“野蛮的恭维”,证明自己仍值得被如此激烈地对待。】
    “噗……”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奥古斯特没有抬头,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亚瑟在文中写道:
    【西拉斯先生丟掉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对著路过的流浪汉想:这地儿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还没人催我补保证金。这哪是流浪,这分明是上帝给我安排的露天办公位。
    当他的胃因为飢饿而发出鸣叫时,西拉斯先生安抚道:“別吵,这叫经济性节食。那些人都在花大钱减肥,而我,通过股市的运作,免费获得了这种高级的生理享受。”
    如果有人问他:“西拉斯,你为什么不承认你输了?”
    西拉斯先生会轻蔑地斜视对方:“输?我只是在向下寻找更深层次的繁荣。你这种浅薄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地心重力式的成功』。”】
    看到这里,奥古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篇文章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报童都能看懂。但它又太狠了,狠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拆穿了他们这些“精英”最后的遮羞布。
    文中那一节关於“基本面”的论述,更是神来之笔:
    【西拉斯先生最爱听胡佛总统谈“基本面”。每当他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他都会对自己说:“看吶,基本面就像铁达尼號的龙骨,虽然已经沉到了海底,但它依然是完整的、坚固的、值得信任的。”
    至於船上的乘客和財富?哦,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是表面扰动。真正的投资者,只关心龙骨。】
    “哐当”一声。
    奥古斯特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地毯上,深色的液体像是一块无法擦拭的污渍。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俱乐部里,原本那些道貌岸然、谈笑风生的绅士们,此刻全都低著头。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著那份號外,每个人的脸上都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都在西拉斯先生身上,看到了那个在镜子前拼命编织谎言的自己。
    那种“精神胜利法”,本是他们维持体面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这根草被这个叫“老实人”的混蛋一把火烧光了,还顺便把他们被火光照亮的丑態拍成了照片。
    “这就是个……流氓文章!”
    奥古斯特颤抖著声音喊道,但他发现自己的反驳是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心里清楚,就在刚才,他还准备告诉別人,他之所以搬出曼哈顿,是因为他“更嚮往布鲁克林的田园生活”。
    这不就是西拉斯吗?这不就是那个自欺欺人的、滑稽的、卑微的西拉斯吗?
    文章在最后给了西拉斯,也给了所有“西拉斯们”致命一击:
    【昨晚,西拉斯先生睡在桥洞下。寒风凛冽,他裹紧单薄的外套,对著河中纽约璀璨的倒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想:“看啊,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脚下闪烁。我是如此接近事物的本质,如此远离那些虚浮的喧囂。我的破產不是坠落,而是一种哲学的沉降。
    当他们在摩天大楼里为数字焦虑时,我已抵达了坚实的河岸,並免费享有这无与伦比的水景房。
    於是,西拉斯先生怀著对明日智慧的憧憬,在飢饿与寒冷中,幸福地睡去了。】
    读毕,俱乐部里久久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报纸被攥紧的窸窣。没有人再看別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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