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 第四章 不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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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契一经双方画押,立即生效。一式两份,分执为凭……画押,表示自愿捨身,了清业债……”
    “……用印,表示慈悲接纳,广积功德。此契既成,阴阳两途,各不相欠……”
    最后用印的地方,早已盖好。
    那印文是……寺院戒牒印!
    不知不觉间,广缘已握紧了拳头。
    不对……这不对!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练武!
    只是,他的《业障伏魔功》內息滯涩,竟比前些时日更严重了。
    但是他依旧努力去练,因此,此刻除了练武。
    他別无他法!
    如此又过几日之后,他的《业障伏魔功》已完全停滯,《韦陀掌》也打得七零八落。
    他越打越是烦躁,招式渐渐失了章法。
    忽然间,一式本该中正平和的“礼敬三宝”,在他手中逆势而变,竟化作专攻上、中、下三路要害的凶戾杀招!
    这一变化狠辣迅疾,意在瞬间废人战力,摧其根基,杀机凛冽,与《韦陀掌》奠基培元、守心明正的初衷全然背道而驰。
    一招之后,心意骤通!
    广缘看著自己使出的这一式,微微一怔。
    这是……
    这是顺著自己的心意,打出的、属於自己的“拳”!
    原来……武功还能这样!
    胸中鬱结数日的闷气与不平,此刻尽数涌出。
    他心中一横,將这股翻腾的情绪尽数融入掌中,竟化出一套全新的“韦陀掌”来。
    这套掌法,与寺中所传截然不同。
    招招凌厉,直取要害,不死不休。
    每一掌都裹挟著他心中的质问,向天、向佛、向这座寺庙,发出不甘的责问!
    为何如此?
    怎能如此!
    心中所惑、所愤、所悲,尽在这套掌法中宣泄而出。
    一套打完,他只觉浑身通畅。
    这……才是他该练的掌法!
    “师弟……好掌法。”广明的掌声从一旁传来,“只是这掌意,与寺中理念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还是莫要让寺里其他人看见为好。”
    “多谢师兄提点。”广缘对广明合十道。
    一套拳打完,他心中似乎平和了些许。
    可悟出这般拳法的人,心中又怎么可能真的归於平和?
    一连数日,他的拳法越发精进,由外及內,连那停滯已久的《业障伏魔功》也起了变化。
    变得……暴戾了。
    《业障伏魔功》本是寺中入门心法,修的是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欲更上一层,便需以佛法修持,凭“伏魔”之志降服心中贪、嗔、痴等业障。
    可他心中,哪还有半分平和?
    儘是翻腾的疑与怒,儘是难以抑制的“嗔”与“痴”!
    无论前生所知,还是今生所学,佛法皆言眾生皆苦,轮迴是牢。
    解脱之道,在於看破无常幻象,断除执著,以戒定慧达至涅槃,彻底终结根本之苦。
    从认清生命局限开始,通过修行,最终获得觉悟与自由。
    这便是佛法。
    但……认清“局限”之后,为何只是追求个人的“觉悟”与“自由”?
    为何不去改造那“局限”本身?
    为何不去填平那“苦海”?
    於是便有大乘兴起,言“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不仅要自我解脱,更要助一切眾生觉悟。
    不,还不够!
    不是“觉悟”!
    是“改变”!
    若这世间错了,那就特么的改变这世间!
    若举世皆浊我独清?
    那便特么的以一人之力,打翻这整个世界!
    这一念生,体內那本该纯正平和的《业障伏魔功》內力,骤然暴动!
    真气失控,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眼前一黑,却咬紧牙关,生生挺住。
    只因那暴走的真气,竟在横衝直撞间,悍然衝破了往日的无形枷锁!
    剧痛之中,境界壁垒轰然碎裂。
    他从寻息境,一跃踏入声闻境!
    欲界三境,锻凡、寻息、声闻。
    “锻”为锤炼,“凡”指凡胎,此乃锻凡!
    此境以戒律般的精神淬炼肉身,直至筋骨强健,气血充盈,是为超凡之始。
    广缘十二岁时,便已圆满。
    “寻”是寻伺,“息”为內息,此乃寻息!
    此境修行者寻得气感,运转周天,內力自生,如风潜行。
    广缘在此境已勤修四载,进境却始终缓慢。
    借小乘“声闻”果位为名,便是声闻境。
    此境內力至此已可透体而出,如雷音远播,凝成隔空掌力剑气!
    正如眼下,广缘强忍经脉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猛然吐气开声,一掌推出!
    经过他自创的《韦陀掌》隨心而发,三道凌厉掌力破空而去,击中十丈外一棵大树。
    树未倒,树干上却留下三个漆黑掌印。
    掌力透树而过,却不损树皮分毫,只將內里的木质震成齏粉。
    阴狠透骨,不外如是。
    一掌过后,通体酣畅。
    广缘缓缓收功,將那些暴走的真气逐一归拢。
    经脉被撕裂的痛楚仍在,但这点肉身的疼痛,比起这些日子心里的煎熬与茫然,又算得了什么?
    晚课时分,用过斋饭,广缘听知客僧广法閒聊,才知今日有人来寺里寻他,却被寺中人打发走了。
    “是一位叫李开的居士,他说多年前曾受你恩惠。这次来,是因他儿子重病,想请寺中高僧出手救治。”
    广缘这才想起,七八年前,他曾隨师父下山,路上救了一位倒在路边的汉子,便是李开。
    后来他將人带回寺中照料两日,李开才缓过来。对方次年还曾专程来寺中还愿,彼时还颇为热闹,只是已有五六年未曾再见。
    “为何没人告诉我?”广缘心中不悦。
    广法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广缘顿时明白了。
    现在的他已不再是寺中看重的苗子,只是个贬去后山管田的僧人了。
    “后来呢?寺里没出手?为何打发他走?”广缘追问。
    广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儿子是被人打伤,真气侵入臟腑,怕是……撑不了多久。即便方丈出手,把握也不足五成。”
    广缘心头一沉,仿佛有团火猛地窜起。
    “他现在在哪儿?”他放下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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