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警途,从能看到恶念开始 - 第94章
正如神谷源之前所说的一样,要以目前的所谓『信息』,就直接传唤赛马运营本部本部长——鹰司透介过来,难度可谓是相当之大。
但这种事情,只要交给木荷柚去做,就完全可行了。
因为要论背景,这位年仅二十二的警部,才真正能算得上无懈可击。
果然,不过半小时而已,木荷柚一通电话之后,这位赛马运营本部本部长便被传唤了过来。
——不过看这样子,似乎不是传唤,而是『强行』押来的?
神谷源这么想著,坐直了身子,视线瞥向对面的那个男人。
对方约莫也就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身形挺拔匀称,没有中年身居高位者常见的油腻与佝僂,一身定製西装剪裁十分利落。
即便被警员一路押著过来,衣料也没起多少褶皱,只领口处的领带歪了半分,被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扶正。
利落的深棕色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唯独鬢角有几缕碎发被抓得微乱,五官周正立体,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对方此刻正盛著压不住的怒火与被冒犯的冷意,却没半分慌乱。
终於,他抬手掸了掸西装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扫过整个问询室,最终將目光落在了桌后的木荷柚与神谷源身上,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两位警官,我想知道,是哪位给了府中市警署这么大的权力,能在没有正式传唤函、没有提前告知的情况下,直接把我从中央竞马会的理事会议上『请』过来。”
鹰司透介先开了口,声音带著明显的怒意,却依旧维持著上位者的克制,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嚷,仿佛不是来接受警方问询,而是来赴一场商务会谈。
木荷柚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是將两人的警官证推到了桌子边缘,脊背坐得笔直,语气专业而严肃:
“鹰司先生,您好,我是涩谷警署刑事课警部木荷柚,这位是我的同事神谷源警部补,此次依法对你进行问询,是针对无骑手赛马大赏总决赛涉嫌作弊、四亿日元犯罪所得转移一案,相关手续我们后续会补齐,程序合规合法。”
“合规合法?”
鹰司透介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木荷警部,我在竞马会工作了十八年,从基层赛事专员做到运营本部本部长,经手的国家级赛事不下百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仅凭一个员工的私人举报,就把赛事总负责人强行带到警署问询的荒唐事。”
他往前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想问问,你们凭什么认定,这场赛事有作弊行为?就凭一张一千两百倍的中奖马券?赛马运动本就充满意外,冷门夺冠在赛事史上数不胜数,难道每一次爆冷,都是有人作弊?”
“是不是作弊,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木荷柚没有被他的气势影响,翻开面前的笔录本,直奔主题,“鹰司先生,报案人白石美和称,你是全中央竞马会唯一拥有赛事马匹数据、赛程风控、投注后台核心权限的人,也只有你能在不留下痕跡的前提下,操控比赛结果,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这话一出,鹰司透介脸上的怒意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被侮辱专业的荒谬感。
“唯一拥有核心权限?”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木荷警部,我劝你在问这些问题之前,先去查一查中央竞马会的赛事管理规则。
无骑手赛马总决赛,是jra和体育厅联合监管的a级赛事,所有核心权限三权分立,运营本部、监察部、技术部互相制衡,我只有赛事流程的审批权,没有任何后台操作权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硬,“投注后台归jra监察部独立管理,別说我,就算是竞马会会长,也无权私自登录操作,马匹数据与赛道风控,由第三方兽医机构和技术部联合负责,全程数据同步体育厅监管后台,全国直播的赛事,几千万双眼睛盯著,我拿什么操控?凭白石美和的一句臆想吗?”
木荷柚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笔录本上停顿了一瞬。
鹰司透介的话,逻辑清晰,没有半分含糊,反倒让她之前篤定的判断,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很快稳住心神,拋出了第二个核心问题:“那赛事冠军马雪路丸,赛前有明確的陈旧性腿伤诊断,多家机构评估不具备参赛资格,最终却是你特批它通过参赛审核,而签字確认的首席兽医森川雄一,是你的亲妹夫,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提到这件事,鹰司透介的脸色稍稍沉了沉,却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第一,雪路丸的参赛资格,不是我特批的,是兽医组三名持证兽医联合签字確认,符合日本赛马协会参赛標准,我只是按流程完成最终审批,没有越过规则做任何干预。”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条理愈发清晰,“第二,森川雄一是我的妹夫不假,但他更是日本赛马兽医协会的理事,有二十年的赛事兽医经验,他的专业判断,不会因为我这个姐夫发生任何改变,赛前一周雪路丸確实做过康復治疗,但最终的体检报告显示,它的腿伤已经达到参赛標准,所有报告都有存档,你们隨时可以去调取核查。”
他说著,突然抬眼看向木荷柚,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木荷警部,你只知道森川是我的妹夫,却不知道,白石美和的男友长谷川明弘,是森川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他力荐进的赛事运营部,如果森川真的为我造假,长谷川会不知道?白石美和会只字不提?”
这话一出,木荷柚瞬间愣住了。
这件事,无论是白石美和还是长谷川明弘,都从未提起过。
一直靠在椅背上,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抱著胳膊看热闹的神谷源,也直起了身子。
他抬眼看向鹰司透介,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还有,报案人称,赛事当天,你在主控室待了整整三个小时,连颁奖仪式都没有出席,行踪反常,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木荷柚定了定神,继续拋出下一个问题,只是语气里的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鹰司透介闻言,直接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后翻出一段视频,推到了两人面前。
视频是主控室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他全程都在和赞助商代表、体育厅的官员沟通赛事直播事宜,身边始终围著至少三个人,中途只去过一次洗手间,前后不到两分钟,全程没有单独接触过赛事操控系统,更没有任何异常操作。
“赛事当天,富士台的直播信號出了两次临时故障,赞助商的冠名权益出了问题,我必须全程坐镇协调。”
鹰司透介收回手机,继续开口道,“至於颁奖仪式,是因为赛事结束后,我立刻接到了体育厅的电话,沟通赛事后续的监管问题,根本脱不开身,这些都有通话记录、监控录像和人证,你们隨时可以去查。”
问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木荷柚看著笔录本上提前列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被鹰司透介用完整的证据和清晰的逻辑反驳回来,原本准备好的问询提纲,压根没一个能站得住脚。
“鹰司先生,我问一个问题。”
一直沉默的神谷源突然开了口,语气散漫,却带著一股精准的穿透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鹰司透介:“这场总决赛,你买马券了吗?买的哪匹马?”
鹰司透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神谷源会问这个问题。
不过隨即他便皱起眉头,略带怒意道:“警官这是在对我职业的侮辱,別说是我这个运营本部部长,就算是职位再低些,只要接触到赛马这个行业的工作人员,都是被明令禁止购买马券的……”
“我只是问你买了没有。”
神谷源摆手打断道,“鹰司先生说这么多做什么,你我都知道,即便本职工作不允许购买马券,但也可以找到旁人去买,这哪里是很麻烦的事情?”
注意到对方视线来回移动,神谷源顿了顿,接著说道:“不用担心我们在录音或者监控,这里只是问询室,又不是审问室。”
“我没有买。”鹰司透介说。
“有没有找別人买?”神谷源继续问。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你们这是对我的侮辱……”
鹰司透介的话刚说到一半,西装內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要掛断,却突然看到来电的手机是自己对接本家核心成员与顶级合作方的私密號码,从未对外公开,绝不该在这种场合响起。
“您可以接电话。”
木荷柚还没开口,神谷源率先说道。
“嗯……”
鹰司透介点点头,几乎是快步走到了问询室的窗边,背对著两人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可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是,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绝无半分怠慢……是,我明白轻重。”
他断断续续地应著,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塌了几分,之前盛气凌人的上位者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显而易见的后怕与恭敬。
不过短短一分钟的通话,他却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掛电话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转过身的瞬间,鹰司透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到座位,而是正对著木荷柚,深深弯下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语气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讥讽与怒意,只剩下满满的郑重与歉意:
“木荷警部,非常抱歉,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关於这起案件,您有任何想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赛马会所有相关的资料、人员、数据,您需要什么,我立刻让人全部送过来,全程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態度反转,让木荷柚都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才瞭然地淡淡点头:
“鹰司先生不必多礼,我们只是按流程问询案件相关情况,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
而一旁的神谷源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日本,没人不知道五摄家的名头。
这五支传承千年的公家贵族,是日本唯二能与皇室通婚的顶级华族。
近卫、九条、鹰司、二条、一条,每一支都曾出过执掌朝政的摄政与关白,哪怕到了令和时代,依旧是日本上流社会里公认的顶级圈层,是刻在日本歷史里的老牌权贵。
鹰司透介出身的鹰司家,正是五摄家之一,哪怕他只是本家旁支,单凭这个姓氏,也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敬他三分。
可这份旁人眼里高不可攀的权贵名头,在木荷家面前,也只能算是个好看的空架子。
五摄家守著的是多年的歷史余荫与虚名,靠著祖上的名望和世代联姻维持著体面,內里早已不復往日荣光。
除了少数几支还靠著联姻攀附財阀维持著地位,多数旁支早已家道中落,甚至要靠变卖祖產度日,在政界商界早已没有多少实打实的话语权,所谓的权贵,更多的是社交场上的虚名。
而木荷家,至少在这个平行世界,则是崛起最快、根基最深的顶级实权財阀。
说得直白些,五摄家的名头,能让普通人望而生畏,能让普通富商毕恭毕敬,可在木荷家这种能直接左右日本经济与政策走向的顶层势力面前,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別说鹰司透介只是鹰司家的旁支,就算是鹰司本家的现任家主,接到木荷本家的电话,也要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得罪。
也难怪他接了一通电话,瞬间就换了副態度。
“鹰司先生能配合自然最好。”
神谷源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问询室里的安静,“那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这场赛事前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技术部、监察部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操作?”
此刻的鹰司透介早已没了半分牴触,规规矩矩地坐回椅子上,语气恭敬又认真:
“我、我確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您二位考虑得很对,一千两百倍的马券,肯定有问题,我有两个怀疑的人。”
他说著,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吐露核心机密的模样。
目光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生怕被人听了去。
木荷柚见状,立刻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神色严肃地看向他:“你说,是哪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 jra监察部的本部长,黑田健司。”
鹰司透介的语气斩钉截铁,“木荷警部您也知道,投注后台的核心权限,全在监察部手里,只有他能越过所有监管,私自查看投注数据,甚至修改后台记录,我跟黑田共事了十年,他这个人野心极大,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之前就多次被人举报利用职务之便,给熟人透露投注內幕,只是最后都被他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像是生怕两人不信,“还有,赛事结束后的三天里,他常常下班后留在办公室,锁著门不知道在干什么,连他的秘书都不让进。”
木荷柚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起,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鹰司透介见木荷柚认真记录,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又拋出了第二个“线索”,语气愈发急切:
“还有一个人,就是技术部的负责人,浅野哲也!这场无骑手赛马的赛事系统、马匹定位、赛道风控,全都是他一手负责的,也只有他能在系统里动手脚,操控马匹的奔跑节奏!”
“浅野哲也在赛事前一周,偷偷给赛事的核心系统更新了一个补丁,根本没有走正式的审批流程,也没有报备给体育厅的监管部门,直到赛事结束后,才补了一份无关痛痒的说明文件。”
他越说越顺,仿佛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还有,他在赛事前后,多次和一家境外的技术公司私下接触,连见面都是在私人会所,根本不敢让旁人知道,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木荷警部,我敢保证,这件事绝对是他们两个人联手做的!”
鹰司透介拍了下桌子,“黑田管著投注后台,浅野管著赛事系统,两个人里应外合,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比赛,事后还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我身上!他们俩一直和我不对付,联手做了这件事,既能拿到巨额的奖金,又能把我拉下马,一举两得!”
他说完,一脸恳切地看向木荷柚,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討好,“木荷警部,只要您肯出手调查他们两个人,我这边立刻就能让人把他们这些年所有的违规记录、人事往来,全部整理好给您送过来!他们在竞马会里一手遮天,也只有您这样的身份,才能治得了他们!”
这话一出,神谷源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问询室里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鹰司透介。
“神谷警部补,您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鹰司先生说的,实在是太巧了。”神谷源拿著手里的文件来回翻阅,“黑田健司和你,似乎正在爭竞马会副会长的位置?而且他的理事会支持率,一直比你高將近十个百分点,对吧?”
鹰司透介的脸色微微一变:“是、是有这么回事,但这和案子没关係……”
“没关係?”神谷源挑了挑眉,又接著问道,“那浅野哲也呢?他是不是上个月刚在理事会上,提案要把运营本部的赛事技术审批权,全部收归技术部?还实名举报了你在去年的天皇杯赛事里,违规审批赞助商的植入权益,差点让你被监察部正式约谈,对吧?”
木荷柚也反应了过来,抬起头看向鹰司透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这傢伙,似乎是在想借著『查案』的名头,似乎让自己帮他扫清那些个竞爭对手?
真是个老狐狸,明明自己已经深陷泥潭,却依旧在考虑將其他人拉下水,如果不是神谷君发现,自己说不定真要听他的,去调查那些人。
她正这么想著时,神谷源摆了摆手,示意木荷柚出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问询室。
“神谷君怎么看?”
“感觉方向错了,这傢伙不像是犯案的人,他这明显是想把水搅浑……”神谷源摸著下巴道。
“多少把握?”
“大概……八成吧。”
其实神谷源有近乎十成的把握,几乎可以確定鹰司透介与这个案子无关,但总不能和对方说自己是靠著系统才看出来的吧。
“那该怎么弄,调查不又陷入死胡同了么。”
“我怎么知道,不行就去赛马部那边调查一下,说到底这案子最大的问题在於手法,无论是谁作弊,我都想不出来应该怎么从技术手段上实现目標,总得去看看再说。”神谷源说。
木荷柚点了点头,她也不明白,这种有直播有观眾的的赛事,到底该怎么实现作弊:“那就……先把鹰司送走?”
“让他带著我们过去好了,对於那边的情况,你我都是外行,不找个人带著一起去的话,根本摸不清楚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问询室,刚推开门,原本坐立不安的鹰司透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腰杆微微躬著,脸上堆著十足的恭敬。
木荷柚走到桌前,合上笔录本,抬眼看向他:“鹰司先生,笔录先到这里,我们现在要去竞马场,也就是这场总决赛的举办场地实地查看,你全程陪同,负责讲解赛事相关的系统设置、场地布局和所有流程细节,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鹰司透介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討好,“木荷警部想去哪里看,我就带您去哪里看,別说竞马场,就算是jra的核心机房、保密档案室,我也能给您打开,我现在就给竞马场的管理处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清场,把赛事当天所有的原始数据、设备台帐全部准备好,绝不让您多等一分钟。”
他说著,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语气瞬间恢復了运营本部本部长的威严,对著电话那头的人一通安排,连赛事当天的值班人员、技术运维、兽医组全员都要求立刻返回竞马场待命,掛了电话,又立刻换上那副恭敬的模样,对著木荷柚微微躬身:
“都安排好了,车就在警署门口等著,咱们现在就可以过去,二十分钟就能到。”
神谷源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是隨手把笔录本塞进包里,慢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往外走。
看著鹰司透介鞍前马后地开车门、引路,全程把木荷柚伺候得无微不至,神谷源摇了摇头——果然,权势这东西,在这些老牌权贵眼里,比什么都管用。
之前还质问警方违规传唤,现在倒成了最殷勤的嚮导。
警车一路平稳地驶向府中竞马场,鹰司透介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给两人讲解竞马场的布局,话里话外依旧有意无意地往黑田健司和浅野哲也身上引。
一会说监察部在竞马场有专属的监控室,赛事当天全程由黑田的人把控,一会儿又说技术部的核心机房就在赛场主楼,浅野哲也赛事前三天几乎天天泡在里面。
木荷柚起初还会认真听著记上两笔,可被神谷源点破之后,她早已多了几分防备,只是淡淡应著,不再接话。
二十分钟后,警车稳稳停在了府中竞马场的正门口。
不同於赛事当天的人声鼎沸、彩旗飘扬,此刻的竞马场格外安静,宽阔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等候,见到鹰司透介下车,立刻齐齐问好。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后面跟著的、穿著警服的木荷柚和神谷源身上时,眼里都闪过了一丝惊愕。
谁也没想到,运营本部的本部长,竟然会亲自陪著两个警察过来,態度还恭敬到了近乎諂媚的地步。
“木荷警部,神谷警部补,里面请。”
鹰司透介微微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率先带著两人走进了竞马场。
穿过迎宾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赛道。
两千四百米的环形草地赛道平整开阔,赛道內侧铺著红色的沙地跑道,每隔五十米就立著一根杆子,杆上的监测探头正对著赛道。
赛道尽头的终点线处,架著数台高速摄像机,连马匹衝线时的千分之一秒差距都能清晰分辨。
“这就是总决赛用的赛道,全程草地赛道,无骑手赛马的赛事標准和有骑手的完全一致,甚至更严苛。”
鹰司透介站在看台上,指著赛道给两人讲解,“每一匹参赛马的身上,都植入了两枚独立的定位晶片,一枚在马具上,一枚植入皮下,实时同步马匹的位置、速度、心率、步频,数据一秒钟更新十二次。
同步到主控室、技术部、监察部和体育厅的四方监管后台,只要有任何异常,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木荷柚俯身看著赛道上的感应装置,开口问道:“也就是说,理论上,根本不可能通过外部干预,改变马匹的奔跑节奏和最终顺位?”
“理论上绝对不可能。”
鹰司透介立刻点头,语气十分篤定,“这些晶片和感应系统,都是国际赛马联合会认证的,加密级別极高,別说外部破解,就算是內部人员,没有四方联合授权,也根本碰不到核心数据。”
神谷源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下看台,蹲在赛道边缘,指尖碰了碰埋在草地里的感应线圈。他抬眼看向鹰司透介,隨口问道:
“这些感应装置,赛事前多久校准一次?最后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负责人是谁?”
鹰司透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节的问题,连忙拿出手机翻了翻台帐,回道:
“按规定是赛前三天校准一次,赛前一小时再覆核一遍,最后一次完整校准是赛事前一天,也就是总决赛的前一天,负责人是技术部的浅野哲也,覆核是他的人做的。”
这话一出,鹰司透介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看向木荷柚,“木荷警部您看!我就说浅野有问题!这么关键的校准工作,他亲自上手,绝对有机会动手脚!”
木荷柚的笔尖刚要记录,神谷源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鹰司先生,校准赛道感应装置,本来就是技术部负责人的本职工作吧?按你这个说法,但凡做了本职工作的,都有作案嫌疑?”
鹰司透介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带节奏了。
“先去主控室看看吧。”
木荷柚合上笔记本,开口道。
鹰司透介立刻应声,连忙带著两人往赛场主楼走,一路刷了三道门禁,才进入了赛事当天的核心主控室。
巨大的弧形屏幕占据了整面墙,上面还保留著赛事当天的赛道监控画面和实时数据面板,十几台操作台分列两侧。
每一台都標註著对应的负责板块,运营、技术、监察三个区域涇渭分明,中间甚至隔著一道玻璃隔断。
“木荷警部您看,这三个区域是完全物理隔离的,三个区域互不干涉,全程都有监控录像,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鹰司透介指著三个区域,认真讲解著,甚至主动打开了赛事当天的全程监控,“您二位想看哪一段,我都能调出来,慢放、回放都可以。”
木荷柚走到监察区的操作台旁,看著上面的权限锁,眉头微蹙:“也就是说,就算是你,也进不去监察区的后台,更碰不到投注系统?”
“別说我,就算是竞马会会长,没有监察部本部长的授权和体育厅的监管密钥,也进不去。”
鹰司透介立刻点头,“白石美和说我能操控一切,完全是无稽之谈,我连这道玻璃门都进不去。”
神谷源则慢悠悠地晃到了技术区的操作台,隨手拉开了椅子坐下,对著旁边待命的技术人员抬了抬下巴:
“赛事前一周,你们更新的那个系统补丁,调出来我看看,更新日誌、代码修改內容、审批文件,全都要。”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鹰司透介,见鹰司透介立刻点头示意“按他说的做”,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系统,调出了补丁的所有文件。
神谷源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更新日誌,微微皱眉,哪里是什么核心系统修改,不过是修復了直播画面和赛事数据的同步延迟bug,修改的代码连赛事核心系统的边都没碰到,更別说操控马匹奔跑了。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鹰司透介,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鹰司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没走审批流程、能操控比赛的系统补丁?”
鹰司透介有些尷尬,他之前只听下属说浅野更新了补丁,根本没看过具体內容,只是想借著这个由头给对手泼脏水,没想到当场就被戳穿了。
“雪路丸现在在哪里?”神谷源关掉系统页面,站起身问道。
“在、在马厩里,赛事结束之后它就退役了,现在还在竞马场的专属马厩里养著。”
鹰司透介连忙回道,“我现在就带您二位过去,兽医也在那边,雪路丸的所有体检报告、治疗记录,全都能看到。”
马厩在竞马场的后侧,环境安静整洁,每一匹马都有独立的马房,专人照料。
雪路丸的马房在最內侧,这匹创造了一千两百倍赔率奇蹟的冠军马,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马厩里吃草,身形確实比旁边的赛马单薄不少,左前腿上还能看到陈旧性损伤留下的痕跡。
见到有人进来,负责照料雪路丸的兽医连忙迎了上来,正是兽医组的成员之一。
鹰司透介立刻让他拿出了雪路丸从赛前半年到赛事结束后的所有体检报告,厚厚一沓,全都摆在了木荷柚面前。
木荷柚一页页翻看著,神谷源则蹲在马厩边,看著雪路丸的左前腿,隨口问道:“这匹马身上的晶片,赛事前有没有更换过?”
“换过。”
兽医立刻点头,“赛事前三天,皮下的定位晶片出了点接触故障,我们给它换了一枚新的,都是符合標准的统一晶片,有全程记录的。”
“谁换的?”神谷源抬眼问道。
兽医愣了一下,回道:“是赛事运营部的长谷川明弘先生,他说晶片是技术部新领的,全程由他监督更换,我们只负责操作。”
一直站在旁边的鹰司透介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开口道:
“我就说这里面有问题!长谷川是森川的徒弟,森川是我妹夫,他们肯定是想借著这层关係,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木荷警部,我立刻让人把长谷川叫过来,您亲自审问他!”
“那人还在警署厅里呢。”木荷柚凑近神谷源低声道。
神谷源摇了摇头,向周围人询问道:“有没有当时的比赛录像,我想再看一遍。”
所有的一切,还是要回到比赛这个关键点上来。
找不到作弊手法,再怎么怀疑,最后也没法抓人,更別提找到是谁在作弊。
於是,由鹰司透介领著,几人走到了一间会议室,大银幕上反覆播放当天的比赛录像。
……
“神谷君有看出来问题吗?”
二十分钟后,木荷柚问道。
鹰司透介已经被叫出去,现在只剩下她和神谷源还在看录像。
“完全看不出来……就只是一次爆冷的比赛而已,和其他的比赛完全没有任何区別。”
神谷源皱著眉头说,视线定格在显示屏上。
到底是从哪里作弊的?
就在这时,画面上的眾马匹已经跑到最后一圈,摄像机换了个视角。
神谷源忽然抬起手,开口道:“往前调十秒。”
“嗯。”木荷柚立刻按下按钮,回退录像画面。
待得几次回退之后,神谷源这才没让她继续操作。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木荷柚问道。
神谷源点了点头,颇有些意外地说:
“或许吧,但这作弊手法,还真是胆大又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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