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祖宗怎么了? - 第8章 嘴软,吃不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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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承回到原地。
    不少人过来寒暄,想结识一番,仿佛一来一回、走了百步的路,就换了个人间。
    他很有礼貌地一一应付,但都看得出来,这人对这种事並不怎么感兴趣。
    “严兄是头一回当散吏?”有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打开话题,“你可知这散吏该怎么当?”
    严承眼前一亮,拱手道:“还请这位兄台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人一摆手,语气谦虚,脸上神色略有得意,“只是当过几任,有些经验。”
    他大大方方,一点都不遮掩,好似在说什么很天经地义的勾当。
    “散吏有这么多人想当,都知道是因为这个位置油水丰厚。”
    “可怎么让钱进兜,是门学问。”
    不少头一回当散吏的人也凑过来,竖耳倾听。
    张横在上面说,他在下面说。
    “头一件事,就是饭食。”男人摇头晃脑,“县衙每天会拨一笔钱款,让你购买粮食、肉菜......”
    有人叫一声:“可我听说徭役不管饭食,都得自带乾粮。”
    那男人笑道:“你捨得把白花花的银子给那些...”
    他停顿下,扭头看了一眼严承,才继续说下去,措辞比语气温和许多:“给那些一辈子都入不得道籍、改不了命的平民用?”
    “留自己兜里不好?”
    人群里,有人取笑,喊出“泥腿子”三字,但没叫几句,就被人抽巴掌、捅腰子。
    这话能当人面说?
    “这第二个捞钱的法门,出在役夫身上。”他说到这时,压低了声音,“大盛律法明文规定,只要不发生譁变、死者不过五分之一,就不算事故,是不会追责的。”
    “但...”
    “主要有人在徭役期间死了,县衙都会给一笔抚恤。”
    “多则十数贯、少则五六贯。”
    男人不再说下去,做了个捻手的动作。几乎所有人会心一笑。
    一人惊嘆:“还有这种法子,我去年怎就没想到。”
    “唉,少捞一笔。”
    有人於心不忍:“这不是吃人么。”
    “不学会吃人,你怎当人上人?”一人理所当然反问。
    男人语重心长,把头一摇:“话不能这么说。”
    “你不做什么,那些人就不会死了?白白死在地里,他们家还得花钱殯葬,可死在徭役里,还有你分钱给他们嘞。”
    “再说了,哪能故意去这么做。”
    “你只要一眼不看,那些人会自个作死。”
    发出惊嘆的那人为他作证:“这倒是,我去年没想过这回事,好生管教,可也让他们死了六个。”
    “这些人啊,笨手笨脚、还自作聪明。”
    “烦人得很,死了也好。”
    严承不作声,只冷眼看著他们。
    这些人还没当上神官呢!就不似一个物种了。
    他拱手道了谢,却没问男人的名字。
    人群簇拥这名男人走开,到另一旁后。
    有人取笑他:“热脸贴了冷屁股,何必呢。”
    “噫,又不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男人摇头,神色淡然,“再说,別忘了他出身。”
    有人接话,说得酣畅淋漓:“一个泥腿子!”
    围在一起的人鬨笑,这次没人捣鼓他了。
    “他先前未入道籍,家里又贫困、掏不出钱,年年都是要服徭役,说不定家里就死过几个。”男人继续说下去,眼神冷漠,隨意轻声,“此时於心不忍,是人之常情。”
    “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是要谢我的。”
    附和声不绝,是这个道理,他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张横读完最后一人的分配,又嘱咐几件事后,不拖沓地离去。
    严承把玩木牌。
    巴掌大小、松木製的,刻著自己名字,盖有“吏选”二字的红泥印,粗造烂製得很。
    本以为只是个身份標识,但它最重要。张横方才说了,徭役开始后,每日的支用、任务都会从这块牌子里吐出,一直持续到徭役结束。
    有人邀请他一起去吃酒,严承果断拒绝。
    刚出县衙。
    撞见那些大族子弟也走出来。
    严承朝著严夏山微笑,以表问候,没贸然上前搭话。
    反倒是严夏山没忍住,那日朝阳美景还留在脑里,快几步走过来,拱手道喜:“严承兄,那日见过,我就想你一定会出人头地,只是没料到竟会这么快。”
    他停顿了下,压低声音,不被外人听到:“山君同我说过你的事。”
    严承笑著:“侥倖,运气使然。”
    “我看了你吏考成绩。”严夏山继续道,“文科是自己琢磨的么?”
    严承点头,模糊应一声:“差不多是。”
    “这次徭役后,你拜入道馆定没问题。”严夏山抬手,朝著南方一指,“南城石鼓道馆不错,我就在那里学道。”
    严承挑眉:“像你这样的人,也得进道馆学习?”
    他还以为...
    只有“严璠”这种不受待见的子弟,才会被送进去,以免带坏自家好孩子。
    大家族不应当有私塾?
    “大盛禁止私学,这是死罪。”严夏山摇头,浅尝即止,並未多谈,“不说这个,我们两月后再见。”
    他拱拱手,就要离开。
    “夏山兄留步。”严承呼一声,“我有一事,想请夏山兄帮忙。”
    严夏山转回来,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虽与这人接触不多。
    但...
    爬山一路,能看得出这人不是“蹬鼻子上脸”的无赖性子。
    他可以有耐心听一句。
    “夏山兄或许不知,你我严姓同源。”严承语速加快,开门见山,“我天祖严璠曾是严氏族人,做了些丟脸的勾当、被逐了出来......”
    严夏山皱眉。
    “我想请您打听一下,我这天祖是严氏的哪一支,有哪些祖宗。”严承拱手,“这是天祖写入家谱里的遗愿。”
    严夏山眉头稍舒展一些。
    不是他担心的那事。
    但...
    有几分擦边的意味。
    要拒绝么?
    可人家只是想知道祖宗是谁,不算什么让人为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很合情合理。
    “可以。”他犹豫了好一会,勉强把头一点。
    严承点头,爽朗一笑:“多谢!”
    “那我就先行离开,过些日子、有了钱后请您吃酒。”
    严夏山挑眉,琢磨不定。
    这人倒是洒脱。
    “他什么意思?”方才严夏山身边的男孩凑过来,神色严肃,“想要认祖归宗?”
    严夏山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祖是真,归宗不清楚。”
    “看他態度不是。”
    少女也凑近,语气不耐烦:“夏山哥就是心善,那人怎能不是。”
    “今日试探试探,见夏山哥心软,就要得寸进尺了!”
    “就该......”
    严夏山又摇一下头,想起那日山顶的话,语气坚定了几分:“他应当不会。”
    男孩和女孩撇嘴,没有反驳,打算回家把这事和长辈说一说。
    严承吃了碗肉麵,去市场转了一圈,问了菜价、肉价,又花大价钱,买了一条腊肉、一小罐白糖,这次出来特意问家里拿了一百多钱,昨日要吏考、不方便带钱。
    路过刘家时送礼过去。
    回到家后。
    他捡了根树枝,去后门坐下,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要算帐!
    想一下徭役的伙食该怎么安排。
    当然,用这个世界的標准。
    主食是粟米。
    按一天三顿来算,一人一天口粮,粟米要五两,一百人就是五十斤。
    粟米单价八钱,一日花销要四百钱。
    肉只管一顿。
    猪肉价格最贱,但也不便宜,要四十钱一斤。
    百人一顿能消耗十斤,也就是四百钱。
    还有蔬菜、豆腐、酱料、柴火、运输之类的消耗,一天差不多近百文。
    加在一起。
    也只有九百文。
    那么,自己一天能从县衙领到多少支用?
    是一千五百钱。
    即便一点都不剋扣,就能结余六百钱。这可是六百钱,放两个月前,得做一个月的野菜才能赚这么多,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轻轻鬆鬆到手,还不用交税。
    这不少了,只可惜...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那些人不满足六百钱,还想要更多。
    差別也確实很大。
    自己这样,两个月能攒三十六贯钱。
    他们呢?能攒出九十贯,多出近三倍。
    严承算好后,也难免心动。
    但“吃人”算了,他下不了那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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