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9:从芳华开始 - 第102章 何为爭辩,何为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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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何为爭辩,何为人间正道
    魏威接著一路看下去,从杨立仁密谋刺杀三省巡阅使,立青偷了测绘师傅的仪器带著好朋友魏大宝看花旦,双线敘事。
    女学生杨立华回家,开始给家里人介绍广州的情况,立青借著老爹开心,赶紧把自己闯祸的事盘出。
    饭后杨老爷子不满点出。
    “你看看,我们这个家也在闹革命,儿子都不听老子的话了!”
    瞬间点明故事主旨。
    然后便是立青立仁兄弟夜话,谈论《哥达纲领批判》,潜移默化表示兄弟分歧,即立仁一开始便走错了路。
    直到最后立青误打误撞搅黄了刺杀,立仁逃亡广州,立青卖祖宅救老爹,一家三兄妹各自踏上革命之路。
    黄金三章看完,意犹未尽。
    魏威不断念叨著立仁离开前的台词。
    “世上事,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
    他此时已经满脑子都是故事情节,没有在想刘峰所说这个小说到底能不能写..
    抓住刘峰手臂连问。
    “小刘,后面呢?怎么断在这了!”
    刘峰连忙回答。
    “魏老,后面的我还没写呢,当时广州的很多情况我也不了解,能写,我才能去查资料嘛。”
    “嗨呀,你早跟我说啊,你这个开头写了多久了?”
    “自从那次下乡回来后,我就在写了,这三章我打磨了好久。”
    魏威这才从小说里走出来,不舍地把稿纸收好。
    接下来才和刘峰继续討论这个故事里的人物。
    “这个故事设计的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父亲杨廷鹤代表了封建制,以家寓国,很传统但也有新意,老爷子这句话设计的很好,这一个家,父亲就是蒜柱,儿女是蒜瓣,母亲是包裹蒜瓣的蒜衣。”
    “那段时期,我们就是父亲还在,但包裹孩子们的母亲没了,所以才会各自寻找正確的道路。”
    “你这三个子女也设计的好。”
    “长子杨立仁,看似是个守旧的,很標准的传统士人学子形象,但骨子里確实是救国为民的青年,可惜受限於认知,从一开始就想著刺杀,觉得歷史是王侯將相书写的。”
    “二妹杨立华,从开场来看,就是標准的民主派女学生形象,追求革命所代表的青年热血,以及那种浪漫,虽然偏理想主义,但却有点无法立足根本。”
    “最后就是杨立青,从你对他的描写来说,反而是这个富裕之家最俗气,最不像革命青年的人,但他却有他的智慧,很典型的市井小混混的智慧,明白自己的根本利益所在,更难得的是有责任担当与底线,可谓有勇有谋。”
    “所以杨父才会说,立青会是以后最有出息的!他一下决定就是敢把祖宅给卖了,这便是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杨父对他的话也是有深意,你欠我一个宅子!”
    魏威饶有兴趣地看向刘峰。
    “杨立青还给父亲的,那可是一个天大的宅子,是装得下天下所有受苦难人民的家!”
    刘峰笑著回应。
    “搭起这个家的,不光是杨立青,也是数亿人民自己,现在宅子有点漏水,家里有些孩子不自信了,我们可不能只打屁股。”
    “也要学杨父那样开明,让孩子们去思考,去选择啊。”
    魏威开怀大笑,儼然被他这话说到心里,连拿手指他。
    “你这个小说野心可不小,是要把很多人物写出来,告诉人们,引起思考,同时也要把一些年轻人写到故事里面,让他们真正去体会,通过歷史这面镜子审视自身。”
    刘峰见魏老完全明白自己的深意,连说。
    “我这个六耳獼猴还是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你少打趣我,你啊真是鬼机灵,真是妙啊。”
    “放心,这么好的小说不光是我看了喜欢,我相信很多人都想看,文艺创作嘛,再说只要你这个故事写到解放战爭结束,把一些地方粗写,我想没什么大问题。
    之“我这就以我个人名义.....不,我要找人去联名提交!”
    “等我消息!有了文件批准,你就得忙起来了,学校里上课的事,到时候自己拿著文件去沟通啊!”
    刘峰听这话嘴一咧。
    “您这是和立仁一样了,不成功便成仁啊?还没开始就让我做准备。”
    “哼,还不是你就等著在这埋伏我,算著时间文代会结束正好趁著热送上去,不就是打定了这事,现在成功概率大?”
    说完,魏威便摆手告別,赶上了久等的吉普车。
    几天后。
    北大文史楼大教室。
    在冯友兰先生的公开课开始前,刘峰、王阳、戴锦樺、周振声一行人抱著书本和笔记本,穿过三角地时,能明显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原来,这半个月里,中国文艺界在燕京被文代会的热闹给点燃,同时北大这个象牙塔里,学生之间也被《星火月刊》点燃。
    且越演越烈,爭辩大有燎原之势。
    粗略分来,大约有四派。
    第一是批判派,以周振声及部分马列理论功底扎实的学生为代表。
    他们肯定《星火》的批判性,但坚持必须用更纯粹、更经典的辩证法与歷史唯物主义框架。
    他们最欣赏刘峰社论中“敘事权斗爭”的提法,但认为对“人道主义”、
    “6
    存在主义”等概念的討论需严加警惕。
    第二派是解构派,以梁志远等一批热衷西方现代理论,尤其是认同法兰克福学派、结构主义的学生为核心。
    他们著迷於《星火》提供的“敘事场”实验,將之视为校园里目前最为重要之事,他们与批判派辩得最是激烈。
    第三派就是务实派,以陈根生及许多来自基层、年龄稍长的学生为主。
    他们未必能完全理解复杂的理论术语,但深深认同刘峰的文章。
    他们认为,脱离我国实际的爭论毫无意义,这一派声音朴实,却隱隱然是校园沉默多数的某种代表。
    还有就是诗性派,以海子及一些中文系、艺术系学生为灵魂。
    他们不太参与具体的主义之爭,而是被《星火月刊》中展现的审美意象、人性幽暗与存在之问所吸引,觉得这个月刊大有压过《未名湖》之势!
    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逍遥派。
    他们阅读单纯是觉得有趣,好看爱看,建议多搞这种刊物!
    当然,大学生们课余时间无聊没事找事,上课当然不能搞这些了。
    然而....
    万一老师也突然对这些感兴趣呢?
    北大文史楼大教室,冯友兰老先生正在讲授中国哲学史。
    讲台后,冯友兰先生穿著一身中山装,他身量不高,背微驼,一副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润而睿智。
    一头银髮外加留著长须,仿佛他整个人便是由思想与岁月沉淀而成。
    课至宋明理学工夫论时,他自然谈及学风。
    这位哲人一生道术多迁变。
    早年留学哥伦比亚,深受西方理性洗礼,归国后,他却以一部《中国哲学史》和“新理学”体系,为传统儒学构筑了现代理性。
    他將人生境界喻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重。
    毕生追求著那最后的通透与安顿。
    他与梁漱溟先生,一者理性建构,一者生命实践,道路迥异却惺惺相惜,在动盪岁月里保持著君子之交。
    此刻,他站在这里,本身便是一部活著的歷史。
    冯先生语气温厚,略带口音,引经据典。
    “近来校园里,有些同学热衷於结社办刊,爭鸣辩论,此乃关心时事之体现,我也看了文章,甚是欣慰,只觉我辈后继有人。”
    “然则《近思录》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封建社会之事早有定论,然学问之道,首在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这却是世事之通理。”
    “这亦是同学们需要在此听我谈宋明理学之故,以古照今。”
    “若心性未定,学理未通,便急於对外標立主张、互相詰难,这便是程颐所言,今人却一言一事,便要说动静,不免落入为人之窠臼。”
    “大家若熟读歷史便知,北宋之新旧党爭,最后误国,造成靖康之变。”
    “同学们,我们当此新时代,更应將那纷繁外求的心,收回来做沉潜的工夫,辩论是好的,刘峰同学那篇文章我最认可的,便是得立足实践,但此时诸位同学身处学校,还是当以学习为主!”
    “道理通了,心性明了,立场方有根底,辩论也只是帮助学习的一个途径,切勿本末倒置!”
    “此非老夫迂阔,实是爱惜诸位才性,恐诸同学蹉跎光阴於爭辩耳。”
    此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眾学生包括刘峰也都连连鼓掌示意。
    然而掌声渐息,冯友兰先生双手微压,自光温煦地落在刘峰身上。
    “刘峰同学,方才我所言,只是理之一面。”
    “然学问之道,贵在往復辩难,方得周全。”
    “你文章中说敘事权之爭,又引实践为锚,实在是新颖,老夫愿与你略作探討,权作给诸位同学示范,何为爭辩,而非徒逞口舌之快。”
    刘峰连忙起身。
    “冯老师,您这话说得,我哪好和您辩论。”
    “无妨,我年纪大了,讲课没年轻老师有趣,方才看你们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只好借你活跃下课堂气氛。”
    “你只反驳我刚才谈北宋党爭即可,这本就是有爭论之事,我亦想听听你们年轻人的看法。”
    话说到这份上,刘峰看冯老先生確实是在以事寓教,那就只好开口了。
    “冯老师教诲的是,为学確需沉潜根基。”
    “学生也正因读史,常感困惑,冯老师提到宋明理学之爭,学生便想到南宋初年的一桩公案,大学生陈东,为力主抗金、反对议和而上书直言,最终却被宋高宗赵构冤杀。”
    “若按“修养心性、莫务空谈”之理,陈东之举是否也算为人而非为己,是不懂收敛的取祸之道?”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峰,冯友兰也点了点头。
    刘峰见状,稍顿,让问题沉淀以方便其他人思考,这才继续道。
    “学生由此想到与朱熹同时代的陈亮。”
    “他与朱熹那场著名的“王霸义利之辩”,爭的便是道统与事功,何为华夏正道。”
    “若没有陈亮那般搅动式的爭辩,理学是否会少了另一面的镜子?学生浅见,修养心性是向內的功夫,但真理为何却常常需要在向外碰撞、甚至激烈爭辩中,越辩越明。”
    “这爭辩,不是为了谁输谁贏,而是像陈亮与朱熹那样,把各自坚信的道,摊在歷史面前。
    “最后对错的,不是当时谁辩贏了,而是歷史长河,最终选择了哪条路更能救国救民。”
    “或许陈亮等人確实输了,但是宋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回京,以千古之耻,莫须有罪名杀害,確是记在史册里。
    “公道自在人心。”
    “我们今天在校园里的思考、討论、乃至办刊爭鸣,或许幼稚,或许喧譁,但也是想学习先贤,把我们对国家前途的思考,摊开来,交给时间与歷史去论断。”
    “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更艰难的修养。”
    全场顿时响起了如之前一般的掌声,显然是对刘峰这个辩驳的论断非常认同o
    冯友兰面带欣赏,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你能读史而有此思,甚好。道,既在静养,亦在行证。”
    “你且记住今日所言,望你日后无论静动,皆不负此心。
    “”
    他不再言语,而是转身面向黑板,拿起粉笔。
    在满堂寂静中,他腕底发力,以古朴道劲的板书,一字一句地默写起来。
    正是刘峰所言陈亮的《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嘆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爭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寧问强对!
    笔锋苍劲,字字如钉。写至末尾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越迴荡。
    冯友兰老先生恰在此刻收笔,掷粉笔於槽,回身拂去手上粉灰,对满堂学子朗然道。
    “好!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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