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全国,我东北王拒绝入关 - 第85章 末路(礼物加更)
七月七日,凌晨,吉林,边防副司令长官公署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著城市,连虫鸣都偃旗息鼓。吉林边防副司令长官公署內,除了门口昏黄的岗哨灯光和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脚步声,大部分建筑都沉浸在睡梦般的死寂中。唯有章学成办公室的那扇窗户,透出一点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显得有气无力的光晕,仿佛一只疲惫而焦虑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著不可知的未来。
办公室內,烟雾瀰漫,几乎到了呛人的程度。地板上散落著几个菸蒂,还有一只碎裂的景德镇瓷杯——那是章学成半个时辰前,在接到熙洽又一次充满暗示和鼓动的密谈后,因心烦意乱而失手摔碎的。此刻,他斜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上那套笔挺的將官呢制服已经皱巴巴,领口敞开,头髮也有些凌乱。几天来內心的煎熬、野望的膨胀、对未来的恐惧与期盼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手里捏著那份来自奉天隱秘渠道的、语焉不详的“病情推测”,反覆看著,仿佛要从那些模糊的字眼里,榨取出张瑾之確切的生死信息。
熙洽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夹著一支香菸,却没有吸,任由菸灰慢慢变长。他比章学成显得镇定,但微微跳动的眼皮和不时瞥向窗外夜色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他也在等,等奉天进一步的消息,等日本人更明確的表態,等一个“大势”彻底明朗的契机。空气凝固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学成兄,”熙洽终於打破沉默,声音有些乾涩,“不能再等了。奉天那边越是封锁消息,越说明情况严重。章凉……怕是真不行了。即便侥倖保住性命,短时间內也绝难理事。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章学成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熙洽,声音嘶哑:“机会?什么机会?带兵去奉天『勤王』?还是通电全国,说我章学成暂代东北军政?你当荣臻、赵镇藩他们是死人?你当于学忠、王以哲他们是摆设?还有冯占海、马占山那几个莽夫……”
“他们?”熙洽冷笑一声,截断章学成的话,“荣臻、赵镇藩是章凉心腹不假,可汉卿若倒了,他们也得为自己、为手下弟兄们的前程著想!学成兄你是章家长房,在吉林根基深厚,手握重兵,名正言顺!只要您站出来,表现出担当,稳住吉林,再以亲情大义號召,未必不能爭取一部分人!至於冯占海、马占山之流,不过匹夫之勇,只要学成兄掌控吉林边防军主力,稍加手段,或调离,或分化,或乾脆……”他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至於日本人那边……”
提到日本人,章学成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坐直身体,厉声打断:“日本人日本人!你就知道日本人!跟他们搅在一起,是饮鴆止渴!是自绝於国人!就算……就算章凉真的不行了,我章学成要爭,也要爭得堂堂正正,怎能靠倭寇……”
“学成兄!”熙洽的声音也提高了,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虚名?自古成王败寇!没有实力,没有外援,你拿什么去爭?拿什么去镇住场面?日本人要的是满洲的利益,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些边边角角,换取他们的支持,稳住大局。等学成兄坐稳了位子,再徐图……”他正说得激昂,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和紧张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刺耳。
两人同时一惊,像受惊的兔子般交换了一个眼神。章学成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谁?”
“副座,是我,机要室小王。有奉天……紧急密电,绝密等级,指名您和熙参谋长亲收。”门外传来机要秘书紧张而急促的声音。
奉天紧急密电?绝密等级?
章学成和熙洽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是汉卿伤重不治的噩耗?还是奉天方面关於权力安排的正式通知?或者是……其他什么?
“进来!”章学成沉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门被推开,机要秘书小王捧著一个加漆密封的文件夹,脸色有些发白,快步走进来,將文件夹放在章学成面前,然后迅速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那薄薄的文件夹,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章学成盯著文件夹上“绝密”、“亲启”的红色印章,手指悬在空中,竟然有些颤抖,一时不敢去碰。
熙洽也站起身,凑到办公桌前,眼睛死死盯著那文件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章学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撕开了封漆,打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电报纸,上面是用绝密电码译出的、措辞冰冷、格式公文的电文。电文抬头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东北政务委员会联席会议令”,落款处盖著两个鲜红的电子印章。
电文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两人的心头:
“查,吉林边防副司令长官章学成,参谋长熙洽,在职期间,举措失当,舆情不靖。值此多事之秋,为整肃纲纪,釐清职责,兹决定:
一、著即免除章学成东北边防军副司令长官、吉林省边防司令、吉林省政府委员等本兼各职。
二、著即免除熙洽东北边防军参谋长、吉林省政府委员等本兼各职。
三、章学成、熙洽二人,於接到此令后十二小时內,即刻启程,乘专列赴奉天述职,並就近期吉林防务、地方政务及所涉其他事宜,接受专项问询。
四、吉林边防军一应事务,暂行由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直接辖制,具体由冯占海、马占山、苏炳文等部协调维持地方秩序。
此令。”
电文下方,是荣臻、赵镇藩、章作相等人的联合署名,但在署名之上,还有一个更小的、却更触目惊心的备註:“此令业经少帅阅,准。”
“哐当!”
章学成手中的电报纸飘然滑落,掉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血液,直挺挺地瘫回椅子里,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前方虚空,瞳孔涣散,仿佛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抽离。
呆若木鸡。
真正的呆若木鸡。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信仰崩塌、世界毁灭、所有算计和野望在瞬间化为齏粉的巨大荒谬感和彻底冰封的绝望。他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侥倖心理,在这一纸冰冷、正式、不容置疑的免职调令面前,被砸得粉碎。尤其是最后那句“业经少帅阅,准”,更是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的心臟——章凉没事!他不但没事,而且清醒著,掌控著一切!这份命令,根本就是他亲手签发的!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著!看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上躥下跳,看著自己那些隱秘的心思和可笑的谋划!然后,在自己最志得意满、以为天赐良机的时候,用最无情、最官方的方式,一巴掌將自己扇进地狱!
旁边的熙洽,反应几乎如出一辙。他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变得蜡黄,身体晃了两晃,若不是及时扶住桌角,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副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矜持、几分算计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免职?问询?奉天?少帅批准?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匯成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事实——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们所有的密谋,所有的侥倖,所有的退路,都被那个远在奉天、据说“重伤不起”的年轻人,看得一清二楚,並且,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等著他们自投罗网!
时间仿佛凝固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艰难、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菸灰缸里的菸头明明早已熄灭,却仿佛还在散发著呛人的、死亡般的余烬气味。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瘫在椅子里的章学成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桌面上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电报纸上。
“啊——!!!”
一声嘶哑、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从章学成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疯狂地挥舞著,將桌面上的一切——电报、文件、笔筒、茶杯、菸灰缸——全部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纸张飘飞的凌乱,混合著他野兽般的嚎叫,在密闭的办公室里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假的!都是假的!骗局!全是骗局!”章学成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恐惧、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他指著地上那张电报纸,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没事!他根本没事!他一直在看著!看著我们!看著我们像傻子一样表演!看著我们往他挖好的坑里跳!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倒!我就知道他在装!在演戏!等著我们!等著我们自己送上门去!送死!去死!!”
他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裂走调,脸上涕泪横流,混合著疯狂的神色,状若疯魔。什么长房的矜持,什么上將的威严,什么兄长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一个被彻底揭穿、打回原形、坠入深渊的可怜虫,在做著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熙洽被章学成这突如其来的狂乱嚇得连连后退,背脊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疯子一样的章学成,心中的恐惧也达到了顶点。但他终究比章学成多了一丝阴狠和最后的算计。在最初的呆滯和恐惧之后,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狗急跳墙的凶戾,压过了恐惧。
“学成兄!冷静!冷静!”熙洽衝上前,试图抓住章学成胡乱挥舞的手臂,声音也因恐惧和激动而变调,“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我们还没到绝路!”
“绝路?哈哈!还没到绝路?”章学成猛地甩开熙洽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讥笑,“免职!调我们去奉天『问询』!这他妈就是绝路!去了奉天,那就是龙潭虎穴!是汉卿的砧板!是任他宰割!他会放过我们?他会放过我们勾结日本人?他会放过我们盼著他死?他会放过我们想取而代之?熙洽!醒醒吧!我们完了!全完了!”
“不!我们没有完!”熙洽也被章学成的绝望激起了凶性,他低吼道,眼中闪烁著困兽般的红光,“我们不能去奉天!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学成兄,这里是吉林!是你的地盘!边防军里,还有不少我们的人!我的卫队,都是绝对可靠的心腹!冯占海、马占山他们离常春还有距离!我们……我们反了吧!”
“反了”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炸响在章学成耳边,也炸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
章学成的狂乱为之一滯,他呆呆地看著熙洽,看著对方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狰狞。反了?拥兵自立?对抗奉天?对抗张瑾之?
这个念头,在最隱秘的野心角落里,或许曾经一闪而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具有诱惑力,也这般令人恐惧到骨髓里。
“反……反了?”章学成喃喃道,眼神依旧涣散,“拿什么反?就靠你卫队那几百號人?靠吉林城里那些墙头草?章凉他……他既然下了这个命令,就肯定准备好了后手!冯占海、马占山说不定已经接到密令,正在向长春扑过来!于学忠在哈尔滨虎视眈眈!王以哲在瀋阳枕戈待旦!我们拿什么反?凭什么反?你这是让我去死!是拉著我全家、全族去死!!”
说到最后,他又激动起来,声音尖利。
“不去奉天,就是抗命!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更快,更难看!”熙洽也豁出去了,脸色狰狞,“去了奉天,是钝刀子割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凭著你章家长房的身份,求一条活路!可学成兄,你觉得章凉会给你活路吗?皇姑屯之后,他是怎么对那些老帅旧部的?对那些阳奉阴违的?他是要赶尽杀绝的人!我们去了,最好的结果,也是终身软禁!更可能的是……”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里,我们还有一搏之力!控制长官公署,控制电台,控制城门!宣布吉林独立,不接受奉天乱命!我们还可以联繫日本人!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有了日本人的支持,冯占海他们敢轻举妄动吗?于学忠不要防备俄国人吗?我们可以跟章凉谈条件!划江而治!吉林、黑龙江,归我们!他章凉管他的奉天、热河去!”熙洽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绝地翻盘的希望,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章学成被熙洽这疯狂的计划惊呆了,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著熙洽。跟章凉谈条件?划江而治?还拉日本人进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自取灭亡!是拖著整个吉林,甚至整个东北陪葬!
就在两人一个绝望癲狂,一个孤注一掷,僵持不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如同火药桶般一点就炸的时刻——
“篤、篤、篤。”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这次,敲门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室內所有的狂乱与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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