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 第110章 一碗烩麵三十块?这鸟说:面里有金条?
郑州的夜,是拽著人往下沉的。
不同於哈尔滨那种冷冽的硬,也不同於曹县那种忙碌的躁。
这里的夜,带著一股子中原腹地特有的厚重和黏糊。
到处都是滋啦作响的油烟味,那是羊油在高温下爆裂的香气。
许安下了车,来到了西郊的一个老家属院门口,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人堆里。
这里以前是国棉厂的生活区,现在成了郑州最有名的夜市之一。
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到处都是光著膀子划拳的大哥,还有端著一次性碗边走边吃的姑娘。
“二禿子,盖好,別露头。”
许安把鸟笼子上的黑布往下拽了拽,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去。
社恐雷达已经在疯狂报警了。
这种密度的人流,要是被人认出来,他估计得当场给全国人民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他怀里揣著那封寄给“小辣椒”的信。
信封上写著“国棉三厂”。
可刚才导航转了三圈,只看到了一片正在起地基的高档小区,还有保留下来的一截红砖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个没人认领的老人。
厂子没了。
人去哪找?
许安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二禿子都听见了。
笼子里传来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饭桶!饭桶!”
许安没脾气地拍了一下笼子,目光锁定了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小店。
招牌上的字都被油烟燻黑了,依稀能认出【老四厂烩麵】几个字。
门口支著两口大铁锅,奶白色的羊汤在里面翻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位胖乎乎的老板娘,正站在锅边扯麵。
那手法,绝了。
两手一拉,面片在空中甩出一道白练,“啪”地一声摔在案板上,再一抖,扔进锅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江湖气。
“就这家了。”
许安咽了口唾沫,找了个最角落的小马扎坐下。
这种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背靠墙,有安全感。
“老板,来碗面,不要香菜,多放辣。”
许安压低了帽檐,声音小得像是地下党接头。
老板娘耳朵尖,头都没回,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好嘞!大碗宽面!滋补全羊!三十块!”
三十?
许安摸著兜里的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俺们村老张叔做的烩麵,不要钱,肉还管够。
这一碗麵三十,那是放了多少肉啊?
他正心疼钱呢,笼子里的二禿子不乐意了。
这只鸟刚才在卡车上吃了两根火腿肠,现在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它听见“三十”这个数字,结合它在潘家园学来的鉴宝知识,直接在笼子里炸了毛。
“抢劫!抢劫!面里有金条?有金条?”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
原本嘈杂的夜市,突然安静了两秒。
正在划拳的大哥停住了手,正在嗦粉的姑娘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角落里的许安……和他那只会说话的鸟笼子。
老板娘手里的面片都差点甩飞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提著漏勺就走了过来。
“哎哟喂?谁在那砸场子呢?”
“嫌贵啊?嫌贵去对面吃泡麵去!我这可是二十年的老汤!”
许安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猴屁股,连脖子根都烫得嚇人。
直播间里,百多万网友笑得生活不能自理。
【id河南美食家】:哈哈哈哈!二禿子你是懂物价的!不过这家的面確实值,那是老国棉厂的味道!
【id社恐患者】:安子现在肯定想钻地缝,你看他那个脚趾头,估计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id许家村会计】:安子!別怂!拿钱砸它!咱们现在也是有身家的人!
许安颤抖著手,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走近了。
她本来是一脸凶相,准备跟这个“挑刺”的顾客理论理论。
可当她看清许安那身標誌性的军大衣,还有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时。
老板娘愣住了。
她手里的漏勺“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是……那个……那个叫许安的孩儿?”
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点颤音。
“就是刚才……给卡车老赵送水的那个?”
许安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跑,腿软。
“哎呀妈呀!”
老板娘突然一拍大腿,转身衝著店里大喊一声:
“当家的!別睡了!快出来!贵客到了!”
“给老赵送水的那个好后生来咱家吃麵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二禿子那句“抢劫”还管用。
呼啦一下。
店里吃饭的食客,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站了起来。
甚至隔壁卖烤串的大哥,手里抓著一把还在滴油的羊肉串,也跑了过来。
並没有想像中的围追堵截。
也没有让人窒息的疯狂合影。
这群河南老乡,用一种最朴实、最接地气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热情。
“安子是吧?来,这把羊肉串拿著,刚烤的,滋滋冒油!”
“小兄弟,这瓶啤酒算哥请你的!不喝?不喝拿著暖手!”
“老板娘!给安子的面里加两个蛋!钱算我的!”
许安手里瞬间被塞满了东西。
烤串、汽水、甚至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他看著这些真诚的笑脸,那颗想要逃跑的心,突然就定住了。
“谢谢……真吃不完……別给了……”
许安一边作揖,一边把东西往桌子上放。
老板娘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走了过来。
碗里堆著满满的羊肉,汤色奶白,上面飘著鲜红的辣椒油,香气直衝天灵盖。
“孩儿,吃!”
老板娘把面往桌子上一放,豪爽地挥了挥手。
“刚才那是误会,这鸟说得对,三十块確实贵。”
“但到了咱郑州,这就是回家了。”
“这碗面,婶子请你吃!管够!”
许安看著那碗面。
宽宽的面片,透著亮光,那是手工扯出来的劲道。
羊肉切得方方正正,不是那种机器切的薄片,而是实实在在的肉块。
这味道……
许安耸了耸鼻子。
这味道,怎么跟村里瘸子老张做的,那么像?
除了多了点八角味,简直就是那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许安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虽然有些模糊,但“国棉三厂”四个字依然清晰。
“婶子……”
许安鼓起勇气,指了指信封。
“您这面……跟以前国棉三厂的一位叫『小辣椒』的师傅……有关係吗?”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盯著那个信封,眼神有些发直。
“小辣椒?”
“你打听她干啥?”
老板娘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又带著点怀念。
“这是……俺村一位长辈,叫老张,托我送的一封信。”
“他说,三十年没见了,想问问她……当年那个发卡,还喜欢不。”
许安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特別显眼,字號都比別人大。
那是许家村村支书的帐號发的,但说话的人,显然不是村支书。
【id许家村村支书】:安子!別瞎问!面好吃就行!別问人!那是人家的隱私!你要是敢把信拆了,回来我不给你做饭了!
许安缩了缩脖子。
老张叔这是急了?
以前在村里,老张叔可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主儿,连猪跑了都不带眨眼的。
今天这是咋了?
老板娘看著许安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出来了。
“老张?你说的是那个……当年在厂里食堂帮厨,切菜切到手,哭著喊妈妈的张大个子?”
许安傻了。
张大个子?
老张叔?哭著喊妈妈?
这形象崩塌得有点太快了吧?
“对……应该……是吧。”
老板娘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嘆了口气,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他腿咋样了?”
“不太好,下雨天疼。”许安老实回答,“不过村里路修好了,他现在能坐电动轮椅去镇上溜达了。”
“路修好了啊……”
老板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看向了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仿佛透过了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看到了一千多里外的太行山。
“孩儿,你先吃麵。”
“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板娘没有接那封信。
她转身走进了后厨,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噠、噠、噠、噠。”
那节奏,快得惊人,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直播间里,懂行的网友开始科普了。
【id国棉老职工】:这切菜声……有点东西啊!当年三厂食堂有个绝活,叫『盲切土豆丝』,那刀工,神了!
【id许家村老张】:別切了……听著心慌。
许安低头嗦了一口面。
麵条入口爽滑,劲道弹牙,羊汤鲜美浓郁。
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闻著香味,急得直跳脚。
“给我一口!给我一口!没良心!”
许安没理它,又喝了一口汤。
这汤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不苦,反倒提鲜。
这是老张叔从来没放过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不正宗”的原因?
就在许安快要吃完的时候,老板娘从后厨出来了。
她手里端著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是一把红彤彤的、醃製好的辣椒油。
那是用羊油泼出来的,红得发亮,香得霸道。
“给。”
老板娘把碟子放在许安面前。
“那个张大个子,当年最怕辣。”
“但他为了追厂里那个最漂亮的姑娘,每次吃饭都得加两勺这玩意儿,辣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还硬说是感冒了。”
老板娘指了指那个碟子,又指了指许安怀里的信。
“这封信,你不用找了。”
“国棉三厂早就拆了,那个叫『小辣椒』的姑娘,也早就嫁人了。”
“她嫁给了这碗面。”
许安看著老板娘。
看著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揉面而变得粗大的手。
虽然岁月带走了青春,但那股子泼辣劲儿,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您是……”许安试探著问。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张老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大合影。
几百个穿著工装的年轻姑娘,站在国棉三厂的大门口,笑得灿烂。
站在最中间,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姑娘,头髮上別著一个亮晶晶的发卡。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那个发卡,在灯光下依然反著光。
许安低头看了看信封。
又看了看老板娘。
不用问了。
都在这一碗麵里了。
“那这信……”许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老板娘还是没接。
她看著手机屏幕,看著直播间里那条不断滚动的弹幕。
【id许家村老张】:桂兰,路通了。安子这孩子出息了,把路修到了家门口。你要是……要是还没忘,就来看看。我现在做烩麵,也会放辣椒了,不哭了。
老板娘看著那行字。
看著看著,眼泪就掉进了那碗红彤彤的辣椒油里。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夜市都能听见。
“个老东西!”
“学会放辣椒有啥用?那是给你吃的吗?那是给俺吃的!”
她一把抓过那个信封,却並没有拆开。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孩儿。”
老板娘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手劲儿挺大,拍得许安齜牙咧嘴。
“回去告诉那老瘸子。”
“路通了,就在家好好等著。”
“过两天,俺带著这一锅老汤,去许家村。”
“让他尝尝,啥叫正宗的郑州烩麵!”
“再让他看看,俺这个『小辣椒』,现在还能不能辣得他流眼泪!”
直播间瞬间炸屏。
【id全体起立】:哇!!!这波狗粮我干了!这哪是烩麵啊,这是甜麵酱吧!
【id郑州文旅】:欢迎老职工回家!国棉记忆永存!
【id许家村老张】:……来就来,谁怕谁!记得带上那口锅,我这锅太小,煮不下。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乾乾净净。
连碗底的辣椒都没放过。
辣。
真辣。
辣得人心里暖烘烘的,想哭,又想笑。
“二禿子。”
许安擦了擦嘴,把大衣裹紧了点。
“咱们该走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也不叫唤了,它歪著脑袋,看著老板娘那个忙碌的背影。
突然来了一句:
“真香!真香!打包!打包!”
许安无奈地提起笼子。
打包是不可能打包的。
但他知道,这股味道,已经顺著网线,飘到了许家村。
飘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守著磨坊看了一辈子月亮的老人心里。
路通了。
有些断了三十年的缘分,也该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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