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 第251章 鸿门宴上的算盘
江水滔滔,拍打著黑色的船舷。
姚广孝的那叶扁舟,在靠近蓝春旗舰的时候,显得像是一片即將被巨浪吞噬的枯叶。但他站得很稳,那一身黑色的僧袍在江风中虽然鼓盪,却透著股子不动如山的定力。
旗舰上垂下一道软梯。
甚至没有放下舢板来接,这就是赤裸裸的轻蔑。
姚广孝也没恼,一把抓住软梯,手脚利索地爬了上去。对於一个年过甲的老人来说,这动作倒是出奇的矫健,仿佛他爬的不是敌人的战舰,而是寺庙里的藏经阁。
刚一露头,两排冷森森的目光就刺了过来。
甲板上没铺红毯,没摆香案。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
这些士兵没穿大明常见的胖袄或者布面甲,而是穿著紧身的黑色短打,外面套著一种奇怪的皮质背心,腰间掛著短刀和手雷,手里端著的,正是让北军闻风丧胆的遂发火枪。
枪口虽然垂著,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种肃杀的气氛,比刀山火海还要让人压抑。
姚广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僧袍,还没等通报,就饶有兴致地走到最近的一名士兵面前,伸出那满是老茧的手指,在黑魆细长的枪管上轻轻摸了一下。
“好铁。”
他讚嘆道,声音沙哑却清晰,“听说这就是那个什么……『遂发枪』?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响?这玩意儿打得穿三重铁甲吧?”
那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老和尚不仅不怕,还有心情研究这杀人利器。他没敢动,也没敢说话,毕竟军纪在那摆著。
“大师这就看走眼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甲板尽头传来,“三重铁甲倒是难说,但打穿一个和尚的脑袋,那是绰绰有余。”
姚广孝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著黑色修身军服、披著大氅的年轻人正站在舰桥上,手里把玩著单筒望远镜,嘴角掛著一丝戏謔的笑。
蓝玉的义子,也是这支舰队的灵魂人物,蓝春。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贫僧这脑袋本来就是肉长的,別说火枪,就是一块板砖也能拍碎。不过贫僧倒是好奇,蓝將军也是肉体凡胎,若是把南京城逼急了,不知这江水能不能洗净將军身上的血腥?”
“少废话。”
蓝春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三米高的舰桥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跟我来吧。我义父不喜欢听那些弯弯绕。”
……
战舰內部的一间宽敞舱室里。
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桌上,四周还散乱地放著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半只烧鸡。这环境比起朝廷的谈判桌,简直粗野得像个土匪窝。
蓝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也没让人给姚广孝看座。
“说吧,朱棣让你带来什么?”蓝春开门见山,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若是求饶信,那就不用念了,直接把印璽交出来就行。”
姚广孝依旧站著,神色淡然:“贫僧带来的,是一份诚意,也是一份提醒。”
“提醒?”
“提醒贵军,有些饭,吃多了会撑死。”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这二十艘船,確实厉害。但你们能把南京城轰平,能把皇宫炸烂,然后呢?这几百万百姓你们杀得完吗?全天下的读书人你们堵得住嘴吗?一旦朱家天子真的死了,各地藩王就会各自为政,那时候,你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朱棣,而是十八路诸侯,是无休止的內战。”
“蓝大帅是个聪明人。”姚广孝盯著蓝春的眼睛,“他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財,而不是把摊子砸了。”
蓝春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老和尚。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地图,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既然大师这么痛快,那咱们就痛快点。”
蓝春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红线。
这道线从淮河入海口开始,沿著淮河一路向西,一直划到了河南边界,然后向北折向太行山脉。
“这条线以北。”
蓝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大半个中国版图上,“辽东、山东、加上整个北平布政使司,以后都归我们管。朝廷的人,只能待在南边。这就是我们的底线。”
姚广孝看了一眼那道线,眼皮都没抬一下。
“胃口不小。”
他淡淡地评价,“这不仅是割地,这是要把大明的脊梁骨抽走一半啊。北平可是皇上的龙兴之地,那里还埋著徐皇后的先人,你们拿走,就不怕半夜鬼敲门?”
“鬼?”
蓝春嗤笑一声,“这世上只有穷鬼最可怕。北平在朱棣手里,只会变成一个只有军事没有民生的军营。但在我们手里,它会变成连接草原和中原的商贸枢纽。至於徐皇后的先人……放心,我们会当成景点好好保护,收门票还能赚一笔。”
“这条件,皇上不会答应。”
姚广孝摇摇头,“北平不可让。那是底线。若是让了,皇上这『靖难』就成了笑话,成了为了自己南下享福而丟了北方的懦夫。就算拼个鱼死网破,这顶叛国的帽子,皇上也戴不起。”
“不让?”
蓝春眉毛一挑,“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来人,送客!下一轮炮击准备!”
“慢著。”
姚广孝抬手制止了正要衝进来的卫兵。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炭笔,看著那张地图,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
他知道蓝玉並不想要北平那个烂摊子。现在北平被耿璇围著,虽然还在朱高炽手里,但已经是座孤城。如果硬吞下去,不仅要面对长期的治安战,还会彻底激怒朱棣,让他不顾一切地北伐,这对蓝玉的“商业帝国”来说並不划算。
蓝玉要的,是“利”,而不是名义上的土地。
“北平,名义上还是朝廷的。”
姚广孝突然开口,手中的炭笔在北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里的官吏任免,名义上还要归吏部管。但……防务和税收,可以商量。”
这话一出,蓝春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老和尚上道了。
“商量个屁。”蓝春骂了一句,但屁股却没挪窝,“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头给我义父当个『辽王』就行,但实际上,淮河以北,我们要贸易自由、免税权,还有……如果北平的防务不归我们,那我们的商队怎么过?万一被你们扣了怎么办?”
“很简单。”
姚广孝在地图上又划了一笔,“我们可以承认你们对辽东和山东的实际控制。至於北平……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特区』。防务由朝廷派兵,但商路畅通由你们监督。或者……我们可以默许你们在北平周围驻扎『护路队』。”
这就是玩文字游戏了。
驻扎“护路队”,其实就是变相驻军。但只要名义上北平还掛著大明的旗帜,朱棣的面子就能保住。
“还有。”
姚广孝继续加码,他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在一点点往外掏乾货,“长江、运河,我们可以开放。你们的商队,只要掛了旗,朝廷不设卡,不收税。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比那几座破城值钱多了。”
蓝春摸了摸下巴。
这確实击中了他们的软肋。蓝玉一直念叨著要在经济上把大明吸乾,而不是去占领那些需要钱养活的土地。开放贸易,这才是最大的肥肉。
“听起来不错。”
蓝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隨即又变得狰狞,“但这还不够。我义父说了,这仗我们也了不少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军费……总得有个说法吧?”
“每年岁幣?”姚广孝试探著问。
“不。”
蓝春摆摆手,“太俗。我们要『技术转让费』。你们南方的工匠,我们要带走一半。还有,之前被你们抓的那些建文旧臣,只要愿意跟我们走的,你们不许拦。”
姚广孝心里一沉。
工匠,那是国家的根本;建文旧臣,那是政治的隱患。蓝玉这招够毒,这是要挖朱棣的墙角啊。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他想到了朱棣那双充血的眼睛,想到了城外隨时可能落下的炮弹。现在的南京,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工匠只能带走自愿的。”
姚广孝咬牙还价,“至於那些建文旧臣……只要他们不造反,想去哪里,皇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交。”
蓝春突然把笔一扔,脸上露出了那种奸商得逞后的笑容,“大师果然是个爽快人。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今晚这顿饭,我请了。”
他拍了拍巴掌,外面立刻有人端进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姚广孝看著那盘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从大明身上刚割下来的血肉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肉。”
他嚼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耻辱连同肉块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这味道,贫僧记下了。”
……
三天后。
经过无数次錙銖必较的拉锯,一份厚厚的密约最后成型。
姚广孝走出船舱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怀里揣著那份沉甸甸的契约,那是大明治安的代价,也是未来几十年动盪的根源。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依然繁华却暗流涌动的南京城。
“陛下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贫僧这骂名是背定了。但这纸契约,究竟是救命符,还是催命符……只能看您,能不能把这口血吞下去,再化成咬人的牙了。”
蓝春站在舰桥上,看著那叶扁舟远去,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发电报给义父。告诉他,生意谈成了。江南这头肥猪,咱们可以开始慢慢放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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