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红顏修什么仙? - 第734章 一月白头
秋月嬋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將周开伸过来的手轻轻拍开。
“你我的造化阴阳气固然神妙,能销蚀万物,但这东西里头藏著先天灵性。”
她掌心向上一翻,空气微滯,一块矿石凭空悬浮,逸散的灵性被她死死锁在方寸之间。“想把它炼成死物,还是借那先天灵性,让你那柄锤子生出『魂』来?这可是赌博,若是灵性反噬,这块神材连带著你的锤子,都得沦为废铁。”
周开身子后仰,双腿交叠架上柜檯,靴底正对著那价值连城的金石髓。“不炼出器魂,我费这功夫做什么?外头那些老怪物炼製通天灵宝,枯坐百年用真火水磨,那是他们无能。我没那閒工夫等。”
“一个月。”秋月嬋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你也就在这种事上敢想敢干。也就是仗著咱俩这体质特殊,换其他修士来,光是抹去那层石皮就要耗费十年。”
周开端起酒杯晃了晃,嘴角勾起,“楚瑶那是两千年的水磨功夫,里面的灵性早成了精。有你压阵,再加上我的手段,吞了它,很难吗?”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一角,正午刺眼的白光涌入昏暗的店铺,尘埃在那光柱中剧烈翻滚,两道侷促的人影挡在了光里。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青衫,修为在筑基四层晃荡。
身后的女子只有炼气大圆满,穿一身鹅黄罗裙,头上簪著根木荆釵,虽不是绝色,却透著股小家碧玉的温婉。
她低著头,眼眶红肿,显然这一路哭过不止一次。
周开两指一併,柜檯上的古籍与那块金石髓无声隱入虚空,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掌柜模样。
老熟人了。
姓程的小子,还有那个叫阿白的姑娘。
这破店难得的回头客。平日里为了三块灵石一张的灵符,这两人能红著脸在柜檯前磨上半炷香,恨不得从牙缝里省出半块灵石来。
“阿白……”程姓青年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胸箱都跟著起伏,“真的……没別的法子了?大不了不修了!咱们离开天狱城,去南边凡俗地界当个富家翁也行!”
那叫阿白的女子肩头剧烈耸动了一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柜檯角落那几瓶落灰的丹药上,没有回头。“程大哥,別说了。两次筑基失败,家里的底子已经空了。这次反噬伤了根本……家族昨夜已经停了我的月例。”
“那老东西快五百岁了,寿元將枯,这时候纳妾是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什么採补邪术没可能?”程姓青年的手指按在柜檯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阿白,咱们走。去哪都比这强。”
阿白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去扯衣袖上的一根线头,將那根线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能攀上金丹老祖,家族昨晚已经开了祠堂庆贺。”她鬆开手,指尖被勒出一道淤紫,“程大哥,你就当我贪慕虚荣。”
“放屁!”青年脖颈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柜檯。
“我是。”阿白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里乾涩得没有一丝水光,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要伺候好那位老祖,赏下一颗修復根基的丹药,我就能重续仙途。用身子换前程,这笔买卖……我不亏。”
周开拈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秋月嬋则意兴阑珊地撑著下巴,指尖轻点桌面,似乎在数著木纹,对这生离死別的戏码並未表现出太多的动容。
阿白僵硬地转过身,向著柜檯后的两人福了一福,声音恢復了那一丝颤抖的客气:“周掌柜,那串木珠,怎么卖?”
周开瞥了一眼,“此物有凝神静气的功效,能让打坐入定吐纳灵气的效率快上三分,作价九百灵石。”
阿白的身子晃了晃。
她没有还价,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储物袋,袋口朝下。哗啦啦一阵响,柜檯上多了一堆成色斑驳的灵石,多是碎块,极少有完整的石块。
“这些年攒了一些灵石,这手串便送与程大哥,你性子虽稳重,但有了它,以后仙路能走得稳当些。”
她將灵石推向周开,抓过那串木珠,回身一把塞进青年的怀里。
青年浑身一震,拼命將那串珠子往外推,“我不要!你买这个给我做什么?我……”
“拿著!”阿白尖叫了一声。
青年动作一滯。
阿白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她缓缓鬆开手,声音轻得像烟:“收下吧。进了那道门,以后想送……也没机会了。”
青年死死攥著那串木珠,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柜檯,眼底全是血丝:“周掌柜,这珠子我出钱。另外……在下还想买几张攻杀符籙。越狠越好。”
周开总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手指在柜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秋月嬋。她正举杯轻抿,一身衣袍纤尘不染,与眼前这对被命运碾进泥里的男女仿佛处於两个世界。
这种掌控命运的感觉,很好。
“九百灵石,一块也不能少。”周开语气冷淡,隨手將三张泛著金芒的符纸甩在青年面前。
“不过本店今日清仓。买一送三。这三张金钟符拿去吧,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
程姓青年扔出一储物袋拋给周开,旋即抓起柜檯上的灵石,连著那串木珠和符籙一股脑塞进阿白手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反悔。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柜檯,拉起女子的手腕,两道背影撞开正午翻涌的尘埃,急匆匆迈过门槛,融进街面嘈杂的人流中。
“以前……”秋月嬋指尖那一抹没数完的木纹停住了,视线也没抬,“我去找你那次,只想著怎么把那一屋子鶯鶯燕燕杀乾净,一个活口都不留。”
周开正要把花生米往嘴里送,听了这话,两根手指僵在半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乾笑一声。
秋月嬋侧过脸,那双惯常蕴著冷月的眸子在周开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眼角垂下来,带出点慵懒的意味。“怪事。才过月余,那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心思,竟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了。”
周开暗忖系统厉害,把花生米一拋,用嘴接住嚼碎,顺势探手揽住那截软腰,將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是为夫腰杆够硬,本事够大。若是跟刚出门那小子似的,护不住食,咱们早成了臭水沟里的烂泥。”
“贫嘴。”
秋月嬋没推开那只作怪的手,身子反而顺势倚实了些。
衣袖拂过,两扇厚重的木门“砰”地合拢,长街的喧囂戛然而止,店內重归死寂。
“这一个月,咱们就把那块石头给办了。”
……
店门紧闭。
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张开,將这一方天地从天狱城中彻底剜了出来。
周开盘膝落座,丹田处华光一闪,浑天锤已悬於身前三尺。
锤头上方,拳头大小的元龙金石髓正不安分地颤动。
这金石在呼吸。
表皮收缩、膨胀,沉闷的龙吟声每隔三息便在狭窄的厅堂內炸响一次,震得空气嗡鸣,柜檯上的茶盏即刻绽开无数细纹。
秋月嬋素手翻飞,十指结出一道繁复法诀。造化元阴气自她指尖倾泻,没有半点声息,却带著极寒的粘稠感,死死裹住了躁动的金石。
周开喉间滚出一声低喝,体內造化元阳气狂涌,化作至刚至阳的金焰撞入那团银光之中。阴阳二气在半空纠缠,最后化作一座金银双色的熔炉。
金石髓表面便浮起游龙般的金纹,似在抗拒,又似哀求。
最棘手的便是此处。
寻常灵物,自有其完整灵性,炼化时只需降伏引导;寻常死物,更是任人拿捏。
但这东西卡在生死之间,稍有不慎,灵性崩散,便是一块凡物;若不敢下重手,又破不开那层顽固的外壳。
周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必须將火候卡在那一线之间。
既要烧得它皮开肉绽,又要护住它那一口若有若无的胎气。多一分是杀,少一分是因循。
只要把这缕灵性逼出来,摁进浑天锤里,这柄本命杀器便能真正活过来!
结界封锁的第三十日,长街如常喧囂,店內却静得连尘埃落地的轨跡都清晰可辨。
亥时三刻,死寂骤破。
空气坍塌,紧接著是一声低沉的金属颤鸣。
音波撞在结界上,激起连片波纹,隨后无视肉身阻隔,径直在周开与秋月嬋的眉心炸开。
周开眼皮掀开,瞳孔深处两团造化金焰瞬间燎原,將昏暗厅堂映得通透。
五指隔空一扣,悬在半空的浑天锤猛烈震颤,锤身龙纹游走,昂首吼出一记苍凉龙吟。
气浪呈环状炸开。
柜檯、桌椅在这股重压下发出挤压声,全靠那层结界光罩死死兜住,才没崩成漫天木屑。
周开探手,掌心狠狠在这个暴躁傢伙的柄上一握。狂暴的气机顺著臂膀经脉逆冲而上,刚至肩头便温顺下来,化作水乳交融的暖流,顺服地融进丹田。
“好傢伙……”周开感受著锤中澎湃的力量,嘴角那抹笑意逐渐扩大,透著股肆意张狂,“这才叫锤子!之前的,那是烧火棍!”
秋月嬋指尖那点月华散去,清冷的眸子在锤身上停驻半晌:“灵性自晦,离那通天灵宝,也就一步之遥。”
“那是!”周开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锤身,“再用我的生命精气蕴养个几百年,等它彻底甦醒,我就有本命的通天灵宝了!那元龙金石髓自带一丝龙威,到时候器灵没准真是一头龙!嘖嘖,我有玄晶圣龙,再来一条龙,那排面……”
秋月嬋站起身,“几百年后的事,几百年后再说。现在,开门。”
她素袖一拂,满屋压抑的威压尽数消散。周开抬指一弹,厚重的门栓自行跳开,“吱呀”一声,两扇门板向內洞开。
天狱城的晨光惨白,夹杂著街面上腾起的细尘,爭先恐后地涌进门槛,撞碎了店內的幽暗。
门口石阶上蜷著一道人影,肩头积著厚厚一层晨露,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
听到开门声,那人身子僵硬地动了动,脖颈发出轻微的骨骼脆响,一点点抬起脸来。
是那姓程的青年。
他怀里死死箍著两罈子尚未开封的烈酒,那张脸依旧年轻,既无泪痕也无血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是当晨风吹开他额前的乱发——
根根枯槁,满头皆白。
仅仅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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