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 第624章 最严厉的父亲
第624章 最严厉的父亲
翌日上午,罗炎被一阵轻巧的敲门声唤醒。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只见奥菲婭正站在门口,微微低垂的脸上带著怯生生的表情。
这副做了错事儿后悔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会突然开始反思自己的卡斯特利翁小姐。
罗炎的脸上浮起了些许意外。
要知道,昨天晚上他已经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碰了两次壁,不但被某位固执的小姐以沉默为武器拒之门外,甚至连一句“请回吧”都吝嗇给予。
若是一般的绅士,大概已经开始在心中怀疑——这位卡斯特利翁家的大小姐是不是已经在脑海里编排好了一整套绝交流程,只是碍於社交的体面,还在心中遣词造句,没有直接拿出来。
然而此刻,事情却迎来了惊人的反转。
无论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那张洁白如羊脂玉的脸上,正在渐渐浮起的一丝红晕。
“早安,科林殿下。”
奥菲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拘谨。
由於那副表情实在过於反差,罗炎在送上晨间问候的同时,没忍住打趣了一句。
“早安,卡斯特利翁小姐,怎么突然又开始称呼我的假名了?”
奥菲婭略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过很快便將那嗔怪的表情收起,眼睛重新瞟向了一旁。
“关於之前的事情……我想向您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是在故意拖延调查,更不该怀疑肖恩伯爵的死是您一手策划。”
罗炎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此刻的奥菲婭正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长裙,洁白的荷叶领衬得那天鹅似的脖颈修长而白皙。
她的头髮明显是用心地打理过,金色的秀髮被梳成了一条侧偏的髮辫,柔和地垂落在左肩。
无论是那含蓄的妆容,还是那低垂的睫毛,都比前日那副锋芒毕露的模样温柔了不止一个段位。
以及,罗炎能看出来,她天还没亮就醒了。
“这可不像你。”罗炎微笑著看著她,“说实话,我以为你至少会將这场冷战持续到月底。”
“那是因为您不了解我。”奥菲婭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一个成熟的卡斯特利翁,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想半天。”
罗炎微微挑起了眉毛。
“所以,你在一夜之间成熟了?”
“並非一夜之间,但我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奥菲婭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直视著他。那目光清澈而坦诚,就像一位认真交上答卷的少女。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猜疑而迁怒於您。我知道您一直在保护我……其实,您根本不想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
“这是实话。”罗炎微微頷首,欣然承认了她的判断,“如果不是卡斯特利翁小姐执意想要调查肖恩伯爵的死因,我大概在云杉庄园……”
说到一半,罗炎忽然卡壳,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还真不好意思讲。
即便是脸皮厚如城墙的魔王大人,也有不好意思为外人道也的东西。
所幸的是,奥菲婭小姐並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忸怩了一会儿,最终將那斟酌了半天的词句说出口。
“为,为了赔罪……我想邀请您去看一场戏剧。听说罗兰城的皇家剧院最近在演一出新剧,口碑不错。”
顿了顿,她小声补充。
“这次,由我邀请您……可以吗?”
那声音带著小声的徵询,相信任何体面的绅士都不会拒绝。
“当然可以,”罗炎欣然点头,脸上带著饶有兴趣的表情,“我能知道是什么剧吗?”
“《牧羊人的遗產》,讲的是一个牧羊人意外继承了伯爵领地的喜剧。”奥菲婭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听起来很蠢,但据说笑点很足。”
罗炎打量了她几秒,隨后展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好啊,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如何?在我印象中,精彩的演出往往在下午或者晚上。”
看著正要自顾自离开房间的罗炎,奥菲婭轻轻咳嗽了一声,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罗炎微微一愣,隨后笑著接过了那只戴著白色蕾丝边手套的手,並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
……
从夏宫驶出的马车又一次停在了皇家剧院的门口。
罗炎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马车的车厢里递出了自己的手。奥菲婭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掌心,挽著裙摆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並在下车之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套动作仿佛耗尽了奥菲婭的全部勇气,白皙的脸颊浮起了掩饰不住的烫红。
不过,她並未將手鬆开。
那只搭在臂弯上的小手,反而隨著紧张的情绪升温,而抓得更紧了。
罗炎隨口问了一声。
“你还好吗?”
奥菲婭浑身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好得很!非常好!”
看著紧张如小鹿一般的奥菲婭,罗炎不禁莞尔。
没有继续调侃她,罗炎善意地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剧院,並將话题转移到了皇家剧院的歷史底蕴上。
“……据说这座剧院始建於德瓦卢家族全盛时期,耗费了整整三万枚金幣。”
“是,是吗?”奥菲婭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顺从地抓住了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
不过那渐渐爬上脖颈的红晕,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忐忑与慌张。
罗炎轻轻点头,礼貌地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当然,德瓦卢家族对艺术的投资极为大方,从圣罗兰大教堂的宏伟便可见一斑。无论国民议会是否愿意承认,罗兰城的繁荣其实有他们一份功劳……即便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
三万枚金幣,即便放在现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更遑论是在奥斯帝国国力鼎盛的时期。
在当时,这笔钱足够武装整整三支不逊色於狮心骑士团的骑士团。而如今狮心骑士团已化作歷史的尘埃,反倒是这座剧院保留了下来。
大革命爆发期间,这里一度被愤怒的市民们占据,成了百科全书派演讲和集会的场所。
后来革命胜利,国民议会为了拉拢文艺界人士的支持,將其修缮一新重新开放,倒是比以前热闹了不少。
以上这些趣闻,都是康拉德部长在閒聊时告诉科林亲王的,而罗炎又將它转述给了奥菲婭小姐,作为等待舞台剧开场之前的消遣。
不过,虽然他是用閒聊的口吻讲出了这些故事,奥菲婭小姐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於入迷。
有趣。
急躁的侦探小姐居然变成了一位耐心的倾听者。
已经坐在包厢中的罗炎,脸上带著饶有兴趣的表情,忽然不那么著急將帷幕揭晓了。
……
紧闭的帷幕,最终还是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缓缓揭晓。
隨著剧场的灯光变暗,舞台上的灯光聚焦,站在幕后的演员们纷纷粉墨登场,悠扬的音乐声也隨之奏响。
这齣喜剧確实如奥菲婭所说的那样有趣。
以至於从牧羊人走进伯爵府邸的那一段开始,剧场中的笑声就没有停下,甚至连台上滑稽的音乐表演都被掩盖了不少。
不过,这並没有影响整部舞台剧的氛围,反而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將观眾们请到了台上。
另外,演员的演技很出色,为整部剧增色了不少。
罗炎礼貌地微笑著看完了上半场,並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对这齣剧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算是一部中等偏上的舞台剧。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亮点的话,大概便是饰演女主角的那位演员真的挺漂亮,一点儿也不输给身为魅魔的“艾洛伊丝”小姐。
以及——
坐在旁边的奥菲婭,比前天好相处多了。
她几乎戒掉了那浑身带刺的口吻,也不再用那审视犯人的目光打量著坐在她身旁的亲王。
取而代之的是,她安静的陪伴在他的左右,时而被连续反转的舞台逗乐,时而在与他相视时会心一笑。
『悠悠。』
听到魔王的心声,乳白色的幽灵从一旁飘了出来,隨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惊讶的低语。
『咦?』
罗炎斜了一眼飘在旁边的悠悠。
『……你咦什么?』
那乳白色的幽灵绕著他转了两圈,散发著感动的波纹。
『魔王大人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和悠悠搭话了!悠悠心里头……实在是太太太感动了!』
『……』
『魔王大人,你想说什么?不用客气,请快告诉我您最忠诚的头號狗腿子吧!』
『狗腿子不是用来称呼自己的,你不要和论坛上的玩家学一些奇怪的东西,那里正常人不是很多。』
『啊!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罗炎將目光重新放在了舞台上。
『没什么,我改变主意了。』
悠悠:『???』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样的奥菲婭真不错啊。
她几乎保留了奥菲婭的所有优点,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而又不失优雅和体面。
与之相对的,她戒掉了奥菲婭身上存在的所有缺陷。如果忽略掉感情方面的因素,她几乎就是“科林亲王”最完美的配偶,而且是能因为完美而被史诗铭记的那一种。
要说唯一的缺点。
大抵便是,她並非奥菲婭了。
故事到了下半场,剧情急转直下。
牧羊人发现伯爵遗產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的阴谋,那些看似忠诚的僕人各怀鬼胎,每个人都在利用他的天真。
全场安静下来的时候,罗炎侧目看了一眼奥菲婭。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著舞台,蔚蓝色的眼眸倒映著台上的灯火,眼中既有痴迷,也有深思。
当牧羊人在最后一幕揭穿了管家的阴谋,並选择放弃继承权回归田野的时候,剧院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莱恩人在讲故事方面的特色也正在於此。
雷鸣城的市民更倾向於將升华留到舞台之外的留白,而罗兰城的市民则更喜欢在舞台上演出来。
隨著观眾们一同起立,奥菲婭也跟著拍起了手。
掌声停息之后,她微微侧过脸,低声说道。
“虽然是个俗套的故事,但结局挺好的。”
罗炎打趣问道。
“你觉得牧羊人做了正確的选择?”
“嗯。”奥菲婭轻轻点了下头,展顏一笑,“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即使强行留下,也只会带来痛苦。”
罗炎也弯了弯唇角,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奥菲婭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
“嗯,时间的確不早了。”
……
时间的確不早。
隨著舞台散场,天边已经泛起了昏黄。
回程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暮色將罗兰城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
车厢里,气氛温馨。
罗炎靠在天鹅绒软垫上翻阅著一份从剧院门口买来的报纸,而奥菲婭则坐在对面静静地望著他。
这时候,罗炎忽然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隨后用閒聊的口吻打开了话匣。
“今天感觉如何?”
收敛了眼神中的痴迷,奥菲婭轻声说道。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罗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著说道。
“比那天还完美吗?”
“当然,只有与您相遇的那一天,能与今天媲美,”奥菲婭轻轻眨了眨眼,说道,“我才发现,坦率的面对自己內心,原来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对了,我们是在约会,对吗?”
对上那双蔚蓝色的眸子,罗炎轻轻笑了笑。
“当然。”
这个玩笑他开过一次。
奥菲婭弯了弯唇角,为成功捉弄了导师而感到高兴,愉快的表情就像扳回了一局。
罗炎將手中的怀表收起。
“说起来,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看小说。”
“什么书?”
“《蝴蝶与梦境》。”那悦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女生的雀跃,她满心欢喜地说道,“准確来说,正是那本小说改变了我。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借给您,那本书我还没还回去。”
“这可真是少见,奥菲婭小姐居然向我推书。”
“因为这本確实值得一读。”奥菲婭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回味书中的某个片段,“那是一个关於『继室』和『前妻』的故事,包含了活人与死人的博弈,剧情中的反转此起彼伏,而结局更是堪称精彩。”
“看起来这不只是关於爱情的故事。”
“当然,爱情只是它的点缀,它的內核更多是关於成长和人性,”奥菲婭轻轻笑了一声,將书放在了膝盖上,“不过,最打动我的並不是艾薇小姐的成长,反而是从一开始就死去的贝拉多娜夫人——”
话说到一半,马车猛然顛了一下。
大概是车轮碾上了一块突起的石砖。
在这突如其来的晃动中,奥菲婭身形一歪,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结果扑进了对面罗炎的怀里。
相对而坐的两人,就这样被拉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柑橘的芬芳钻入了鼻尖,再加上一点点生涩的海盐,罗炎能清晰地闻到那顺著髮丝传来的香气。
奥菲婭也是一样。
感受到那沉稳的气息,奥菲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抹红晕也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然而,她却並没有逃开,反而收紧了轻拽著罗炎袖口的十指。
“殿下……”
蔚蓝色的眼眸从上往下注视著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她的目光中渐渐开始流转別样复杂的情绪。
那是压抑已久的仰慕和羞赧,也是终於下定决心之后的孤注一掷。
“其实我一直都想说……”
奥菲婭终於抬起了脸,嘴唇轻启,娇艷欲滴的脸庞就像一朵於暮色中绽开的蔷薇。
然而那迤邐的氛围,却被一句话摧毁殆尽。
“诺维尔,我知道是你。谢谢你让我在等待结果的幕间,看了一出耐人寻味的肥皂剧。”
温柔的声音在奥菲婭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就像召唤冰霜的咒语,冻结了奥菲婭脸上的表情。
也冻结了那朵正在绽放的“蔷薇”。
蔚蓝色的瞳孔迅速放大,隨后印上了惊愕。
“殿下……您,您在说什么?诺维尔?”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你的真名。”
“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你想说我是疯语者?就因为我把我內心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了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泛起了受伤的水光。决然中,她退开了半步,像是被那不知所云的话深深刺痛了一样。
“別装了。”
罗炎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表演,语气依旧温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
“我了解奥菲婭,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从她皱眉的弧度,到她赌气时鼓起的嘴,再到她看似满不在乎的反唇相讥……不管你再怎么铺垫你的转变,这些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也是不会变的。哪怕有一天她真的成熟了起来,我仍然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说到这里的罗炎停顿了片刻,看著呆愣住的奥菲婭,用上了打趣的口吻。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了解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能听见的只有窗外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噠噠声,以及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的手风琴声。
罗兰城的市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喧闹的声音正涌向小巷里的酒馆。而远处传来的爭吵声中,似乎还酝酿著別的东西。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嘈杂而生机勃勃。
奥菲婭愣住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惊愕,隨后惊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转向了难以置信和泫然欲涕的委屈。
罗炎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她,就像坐在舞台下的看客一样,脸上並没有太多表情。
终於,她演不下去了,那精彩纷呈的表情渐渐化作了含蓄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像恶作剧得逞之后又被发现了的薇薇安。只不过她期待的並非是兄长大人的爆栗,而是其它东西。
“我能知道,是什么时候穿帮的吗?”
奥菲婭重新坐直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自然地交迭在了膝盖上。
“如果你问的是,我何时察觉到奥菲婭被污染成为了『疯语者』,大概是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我见到她的第一眼。”
罗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然而奥菲婭的眼中却露出了错愕的神采,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惊愕的不只是奥菲婭,还有如影隨形跟在罗炎身侧的悠悠。
『魔王大人?!您是认真的?』
『当然。』
『可是……您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不可思议的悠悠,罗炎在心中轻声回答。
『还记得我们在帕德里奇图书馆里看过的文献吗?』
『您指的是?』
『关於诺维尔的描述。』回忆著书本上看到的过的內容,罗炎淡定地复述道,『有四类人最容易成为祂的奴隶,他们分別是渴求真相的侦探、寻觅宝藏的探险家、审视阴谋的审判长,以及过度探索精神世界的学者。』
对於看过一遍的知识,他基本不会轻易忘记,即便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而这大概也是帕德里奇小姐与他之间最大的差距。
悠悠愣住了一瞬,猛然间想起来。
『您的意思是——』
將手中的报纸又翻了一页,罗炎在心中淡定地说道。
『我亲爱的学生大概中了三个……也可能是三个半。诺维尔应该很久之前就盯上了这枚属於我的棋子,只是最近才找到了可乘之机。』
趁著他与阿瓦诺的神选打得火热。
老实说,如果不是诺维尔的脏手已经放在了他亲爱学生的肩膀上,他是不大感兴趣来罗兰城看这齣戏的。
当然,诺维尔也许是算准了这一点,於是拨弄了已经落在棋盘上的骰子,让本该被伊拉娜“束缚”在雷鸣城大学的奥菲婭,“意外”出现在了格拉维特镇的车站。
看著仍在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奥菲婭,罗炎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你问的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你的诡计得逞,答案是今天早上你来敲门的那一刻。”
奥菲婭终於回过了神来,脸上带著深深的失望。
“那岂不是一秒都没有迷惑到您?”
“很遗憾,的確如此。”罗炎微微頷首,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就好像在为答卷上的分数感到惋惜。
“这可真令人沮丧,我明明精心策划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我至少能骗到您一秒钟呢。”
奥菲婭嘆了口气,然而那嘆息声里分明带著笑意。
看著似乎在沮丧的奥菲婭,罗炎用和蔼的语气,送上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
“不必沮丧,你学得很像,但也仅此而已。如果你以为『魂穿』就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也未免太小看我与奥菲婭小姐之间的羈绊了。”
除非,祂从刚出生的时候就魂穿过来。
然而,想来即使是虚空中的存在,也不能篡改已经收束的可能性,只能去到另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过去。
至於这么做有没有意义,那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呵呵,这句话如果是说给奥菲婭小姐听,她大概会开心到飞起来吧。”奥菲婭將手按在了胸口,脸上带著遗憾的笑容,“我现在的心臟就怦怦跳得厉害,根本平静不下来。”
“过奖。”罗炎谦逊地说道。
“並非过奖,我必须承认,您的诡计更在我之上。”
遗憾的笑容渐渐化作了愉悦的微笑,奥菲婭注视著游刃有余的亲王殿下,用俏皮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愧是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俏皮的笑声中带著诡异。
罗炎静静地看著她,用閒聊的口吻再次打开了话匣。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现在轮到你了。”
“这很合理。”
食指撩起了垂在肩头的金色髮丝,“奥菲婭”的语气温和而又优雅,就像她那最最亲爱的“父亲”。
“您想知道什么?”
“肖恩伯爵,”罗炎微笑地看著她“是你杀的,对吗?”
“怎么会?”
奥菲婭歪了歪头,脸上带著被冤枉了似的无辜,那模样甚至真有几分像她的宿主。
“我不过是满足了一位绅士最后的愿望,让他走出了困住他的迷宫。而事实也的確如此,不是吗?”
“幕后黑手与他的阴谋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帝国向学邦宣战,诸王国向莱恩共和国宣战,所有犯下罪行的人都受到了神灵的惩罚。”
说到这里的她停顿了片刻,又用唱诗班的腔调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他设计了自己的死亡,然后如愿以偿。”
罗炎看著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也就是说,他是疯语者。”
“从凡人肤浅的角度来看,的確是如此。”奥菲婭谦逊地垂下眼帘,端庄的仪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罗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用平静的声音继续问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那是凡人才会考虑的东西。”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有凡人才会为死去的英雄惋惜,对活到最后的恶魔咬牙切齿。但於我而言,我只对变化本身感兴趣。”
如此说著的奥菲婭轻掩著唇角,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渐渐浮起了陶醉的红晕。
“一切伟大的阴谋都是取悦我的祭品。”
“尤其是想到那傲慢的傢伙急得跳脚的样子……我就愉悦得不行。”
马车在一个转角处微微减速。
看著那张脸上浮现出的病態与癲狂,罗炎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你的扭曲还是令我震惊。”
“谢谢夸奖。”奥菲婭微微頷首,仿佛收到了一句真诚的讚美。
接著,她的身体再次前倾。
金色的髮丝从肩头滑落,垂在了罗炎的肩膀上。隨后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带著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那么,”她用很轻的声音低语,声音轻柔得像是咬在耳边的情话,“您的选择是?”
“选择?”
“没错……”
奥菲婭微微偏过了脸,用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注视著那双深邃的紫瞳,轻柔的鼻息缠上了他的鼻息。
“要和我联手吗?”
不等罗炎开口询问这句话的意思,她的食指便轻轻攀上了他的臂弯,用带著一丝蛊惑的声音继续开口。
“奥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將成为您忠诚的妻子、得力的助手、甚至於……言听计从的奴隶。坚不可摧的堡垒將从內部发生崩塌,没有人会想到奥菲婭小姐將背叛她的家族。我將帮助你拿下圣城,用我所知晓的一切秘密作为担保,你可以隨心所欲的使用这具身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与你合作?”
罗炎不动声色地捏住了那只越来越放肆的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挪开,却被狡猾的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別装了,你都说了,在格拉维特火车站见到我的第一面,你就知道我是疯语者了。你敢说你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仪式本就是在你的默许之下进行。”
“但我不会和什么也不要的人合作,”看著那双自信的眼睛,罗炎淡淡笑了笑,“这种人往往什么都要,而且要的最多。”
“什么都不要?怎么会?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伟大的阴谋就是献给我的最好祭品,这就是我唯一的所求。”
奥菲婭的脸上带著一如既往迷醉的笑容。接著,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就像在轻嗅一杯陈年的红酒。
“一想到那万变之外的变化,我就兴奋到连灵魂都在发抖。我敢断言,我们的结合,將是这片宇宙中最伟大的游戏!”
罗炎静静地听完了她的陈述,轻笑了一声说道。
“这听起来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主意。”
奥菲婭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欣赏著那愈发病態的微笑,罗炎故意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出了那没说完的后半句。
“但容我拒绝。”
奥菲婭愣住了。
她呆在了原地好一会,才用不可思议的声音轻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罗炎看著表情陷入呆滯的“奥菲婭”,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如果非要说理由,我很清楚当我在凝视著虚空的时候,虚空也在凝视著我。当然,你不必想那么多,就当是你慈祥的父亲,给你的计划带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变数好了。”
车厢再次安静了下来,又只剩下了那规律的马蹄声,唯一的变化是那消失在愈发激烈的爭吵声中的手风琴。
诺维尔的计划当然不只是在奥菲婭身上的布局,不过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情。
奥菲婭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遗憾。
不过那遗憾的底色里並没有愤怒,倒更像是一位鑑赏家遇见了一件无法收入囊中的藏品时,发出的“太可惜了”的嘆息。
而隨著那声嘆息,紧扣的十指也缓缓分离。
“那真是太遗憾了。”她坐回了座位上,恢復了端庄的表情,轻声说道,“看来,只能启动第二个计划了。”
“第二个计划?”
罗炎略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
“没错,事实上,我就快要死了。”
奥菲婭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融化在车轮碾过碎石的白噪音里。甚至於在將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掛著浅浅的笑意。
“爱而不得的『奥菲婭』已经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就像《蝴蝶与梦境》中的贝拉多娜夫人一样。她將得偿所愿地活在您的心里,成为您挥之不去的梦魘,以及罗兰城的第二声枪响……您將永远记住她,还有那些因此失去一切的人们。”
“而且,无人能挡。”
卡斯特利翁公爵大概不会想到,她的女儿会成为“疯语者”。而他留给她的救命秘宝,非但保护不了一心求死的她,反而会成为她自縊的绳索。
那根髮簪,就戴在她的头上。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死在这座城里的任何地方。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又似乎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冷。
罗炎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改变,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我可没有允许你伤害我最亲爱的学生。”
“另外,我得纠正一件事。”
“我之所以默许仪式的进行,一方面是为了满足奥菲婭小姐的心愿,或者说好奇心。毕竟她都那样恳求我了,我总不能真的不出一点力气。”
顿了顿,他用从容的语气继续说道。
“至於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將你埋在她灵魂深处的诅咒,从她的灵魂中彻底剥离。”
想要將长满毒刺的蔓藤连根拔起——
得先让种子发芽!
这便是他全部的计划。
“奥菲婭”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短暂的惊讶之后,她重新掛上了笑容,十指在膝盖上交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最慈祥的父亲。
“哦?”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我很好奇,我亲爱的科林殿下打算怎么做到?你手上一张牌也没有。”
“並非没有,你应该听说过一个东西。”
罗炎微微一笑。
“残响画廊的『策展人』给了我一样东西,它能去到任何地方——”
“哪怕是虚境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奥菲婭的笑容终於凝固了。
“你——”
罗炎摸了摸胸前的怀表,那翻盖中的镜子里,正倒映著一张美丽的脸庞,以及一只湛蓝色的蝴蝶。
“该把不属於你的东西还回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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