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 - 第1112章 吕公著的担当
第1112章 吕公著的担当
吕公著比赵煦想像的还要积极,他躬身拜道:“圣明无过陛下,臣恭以为宪司祖宗所设,本陛下之耳目,国家之喉舌,社稷之鹰犬也!”
一句话就做了定性一台諫中司,就是官家您的私人產业,应该也只能是国家社稷和官家您的喉舌。
只能说,不愧是寿州吕家,这觉悟,这思想,就不是其他一般人能比的。
也就难怪,大宋朝只有吕家,能连续三代人都出宰相了。
赵煦听著,更是龙顏大悦,忍不住点头:“相公所言,正是朕之所想!”
“请相公继续————”
吕公著整理了一下腹稿,拜道:“奏知陛下,自真庙天禧元年,初置言事御史,从此台諫合一,並为宪司,由是权重!及至仁庙明发詔令,严禁宰辅、两制举荐御史,自是御史皆由天子亲擢,宪司从此可制两府、百官————”
“此后,台諫官员,获准大事可御前当殿爭辩抗爭,小事则以弹章入闻,特詔允风闻奏事,无须確凿证据,又凡有朝廷命官获罪,有司审讯,须报兰台备案,此外州郡之疑案、上诉至大理寺之婚姻、钱穀、田宅诉讼等皆当报兰台预闻————”
“且凡宪司所涉,宰执不可干预,有司无詔不得参与!”
吕公著先是回顾了一下,大宋台諫制度的发展歷史与脉络。
然后就开始叠甲:“祖宗之智,不可谓不深矣!为后世谋万全,为子孙定基业,诚可谓至善至美!”
赵煦听著,也是頷首:“相公所言甚是!”
“祖宗之制,至圣至德,朕亦常常感怀於此!”
这是必须要说的话。
什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可法,人言不可恤————
这种话是能公开说的吗?
祖宗,是和圣人一样,必须供起来,焚香膜拜的。
当然,怎么解释祖宗之法,祖宗之制,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反正,祖宗都不会说话,也不会反驳。
所谓的祖宗之制和祖宗之法,怎么定义?
还不是赵煦自己说了算?!
於是,赵煦动情的说道:“然,自仁庙上仙以来,台諫之制数变,祖宗法度日渐鬆弛,於是,各种怪象频出————”
“朕常常因此扼腕嘆息————”
“相公,世为国家大臣,熟知祖宗定法、定製故事,还请相公,畅所欲言,为朕详解祖宗昔年是如何防止台諫御史,党爭攻訐的?”
说著,赵煦就站起身来,对著吕公著拱手一礼。
吕公著赶忙起身,拜道:“老臣惭愧,不敢当陛下之礼!”
“唯愿尽駑马之材,以效陛下之命!”
赵煦连忙上前,將之扶起来:“相公忠言,朕当洗耳恭听!”
看上去似乎是一副君明臣贤,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无论是吕公著还是赵煦,其实心里面都明白。
今日台諫种种果,都是昨日祖宗们”种下的因。
旁的不说,单单是台諫系统本身的设计,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一—大宋的台諫系统在理论上是一个只接受皇帝本人垂直管理,而不向其他任何人负责的克苏鲁。
其有自己的监狱,自己的吏员,自己的办案机构。
是真正的皇权特许,先查后奏!
一个这么牛逼而且不受监督的国家机器,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现代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必须是党爭利器!
事实也是如此。
因为整个系统就是被特意设计出来的。
所谓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如此而已。
只不过,赵官家们没想到的是—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与演变。
现在的台諫,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皇帝嘴替、工具。
其他人,也开始学会用台諫来搞党爭。
等於把赵官家给ntr了。
这也是赵煦不爽的地方。
你们怎么可以和朕抢东西?
加上,隨著改革的深入,赵煦需要控制舆论喉舌,儘可能的排除干扰,以便可以全力推进相关政策、法令。
这个时候,台諫系统却还在內斗党爭。
这就让赵煦越发的无法忍受。
一定要给台諫来一次整肃运动!
连这场运动的名字,赵煦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御史言官,一定要言之有物!
不能张口就来,也不能再和过去一样,隨便造谣宰执,传播赵官家的八卦,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这些话,赵煦是不能亲口说的。
那样的话,吃相过於难看,传出去影响不好听,在史书上也不好听。
还是得找个合適的人来做这个事情。
吕公著就很合適。
吕公著也清楚自己的角色—寿州吕家,素来就是最擅长揣摩赵官家心思的人。
吕公著到现在,都还在定期的派人,从寿州那边送淮刀鱼入宫呢!
那些刀鱼,在被送到宫中的时候,还很新鲜!
所以,他在坐下来后,就顺著赵煦的话,说道:“诚如陛下所言,近年来台諫怪象频发,群臣党同伐异,大失祖宗定製之本意矣!”
私货是要塞的。
为什么台諫现在这么乱?
因为新党不讲规矩,破坏祖制!
却是一点也不提,旧党当年做过的那些好事。
好在赵煦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反正,吕公著也没点名道姓。
他微笑著頷首,示意吕公著继续。
“以老臣愚见————”
“欲要拨乱反正,必当回归祖制定製的出幸本意!”
“台諫何物?”
“朝廷纲纪之地,陛下耳目之司,天下君子之所也!”
“必当以君子正人,忠贞之臣,以充台諫之官!
”
说到这里,吕公著就看向赵煦,意思很明显了—官家,臣有没有说错?
赵煦微笑著回应了吕公著无声的请示。
这让吕公著放下心来,大胆的说道:“故,以老臣愚钝朽迈之见————”
“欲正台諫之风,必先肃其纲纪,欲肃其纲纪,必先明以法度,並加以考核————”
“赏其贤者,奖其能者,黜其不正之人,贬其顽劣之徒!”
赵煦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大讚:“善!”
“相公之言,诚乃公忠体国!”
“此事,朕便託付相公————不知相公可愿?”
吕公著起身拜道:“敢不为陛下效死尽忠?”
等吕公著步出左昭庆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湿噠噠的。
这即是因为静室中太热,也是因为紧张导致出汗所致。
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重重宫闕,抿了抿嘴唇,然后嘆息一声:“今日復做旧事矣!”
他父亲吕夷简当年在朝的时候,乾的最多的活,就是给赵官家们擦屁股、背黑锅。
也因此,被人骂做奸相、佞臣。
巔峰的时候,平均每天要受到台諫十几次弹劾。
欧阳文忠公更是曾公开批评父亲: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吕公著,曾经发誓,他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
现实却常常,让他不得不如此。
没办法!
吕氏,受国恩深重!
何况,当今天子,待他实在是恩重如山!
所以啊————
些许骂名,背就背了吧!
带著这种想法,吕公著踱著步子,走到了都堂。
他没有直接骑马离开,而是走入都堂令厅之內。
顿时,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今日轮值的宰执,也都走出各自的令厅。
“下官等恭迎左揆!”
“见过左揆!”
在一声声的恭敬的问候中,吕公著一一回礼,然后走到了他的左相令厅前。
值班的右相蒲宗孟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来到他面前,拱手行礼:“左相安好!”
“蒲公安好!”吕公著笑了笑,拱手还礼。
“听说官家詔左相入宫?”
“嗯!”吕公著抬了抬眼皮。
“左相还真是圣眷深厚啊!”蒲宗孟皮笑肉不笑的说著,仿佛真的只是羡慕、感嘆吕公著的优待。
吕公著呵呵的笑了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老夫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愿能在致仕前,为朝廷为社稷为官家,再做几件微末小事!”
“左相真乃臣子楷模!”蒲宗孟拱手赞道。
“呵呵!”吕公著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推开自己左相令厅的门,然后回头看向蒲宗孟,问道:“蒲公可欲入內?”
蒲宗孟摇了摇头。
吕公著於是道:“请恕老夫失礼!”
他要进去,换上一身乾净的內衣。
毕竟,现在天气已经冷起来,他可不想生病,他的年纪也受不得风寒了。
蒲宗孟拱手再拜:“唯!”
他看著吕公著的身影,步入左相令厅,眼中闪过了对那个令厅的渴望与贪婪。
他做梦都想著,能够入主其中。
执掌天下之权,口画社稷大政!
奈何————
和他一样,盯著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且不提,在福建守孝的章子厚。
如今,在京城閒居的前右相蔡確蔡持正,就一直在虎视眈眈。
偏官家一直不表態,也不给蔡確安排新差遣。
甚至给了蔡確一个预参政事”的名义。
叫他可以参与都堂集议可以发言,可以表达意见。
只是不能投票而已!
但,这给了蔡確机会!
这几个月来,蔡確在都堂內外,都有了支持者。
包括知枢密院事李清臣、御史中丞胡宗愈、给事中范百禄在內的许多大臣,都开始支持或者响应蔡確。
这让蒲宗孟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爆表了。
原因很简单—假若將来章惇回朝,蔡確再拜相的话。
他这个右相,恐怕就得灰溜溜的去地方了。
了不起,给个节度使的头衔!
这样想著,蒲宗孟的神色,就有些阴沉了。
这两年来,他的涓滴理財论,固然让他在汴京权贵富商阶级中获得了大量支持。
但也让他成为了天下士林唾弃的对象。
特別是程颐、苏辙等人,几乎无日不骂。
將他蒲宗孟比作少正卯的人,数都数不清!
蒲宗孟很清楚,一旦他失势,反噬將极为严厉!
所以,他必须留在汴京。
也必须保住自己的相位!
不然,恐有不忍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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